杜長順話剛落,一陣刺骨的北風就順著廢品場牆豁子直灌進來,吹的地上枯草東倒西歪。
蘇硯秋沒接這茬,兩手插進棉襖兜,指尖無意識的轉著那半截鉛筆頭,底下還死死壓著那捲大團結。
「差點沒回來」這幾個字,在旁人耳朵里跟催命符似的,但在她這兒,那就是一條清清楚楚的盈虧線。這年月跑長途的,要麼招土匪路霸,要麼趕上塌方滑坡這種爛路。只要上頭沒下紅頭文件把路徹底封死,事情就有的談。
更別說,省城百貨大樓馬上就要搞年底採購了,若是趕在這骨節眼上把貨鋪進去,利潤翻上三倍都不止。至於路上的兇險,先把車弄到手才是正經,司機的人選麼....她心裡早有了一桿秤。方才在院裡打量見的那道挺拔身架,可不就是個現成的硬茬子。
「喬師傅,你先拿零件回去改車,今晚必須弄完。」
蘇硯秋回頭扔下一句,腳下沒半點耽擱,快步就朝縣車隊大院奔去。
大院裡頭,還沒邁進辦公樓,蘇硯秋就打量見檢修棚底下停著一輛墨綠色的解放卡車。車蓋子大敞著,一個高大男人正探身伏在發動機艙裡頭,手裡卡著一把大扳手,動作又穩又狠。那件洗的泛白的舊軍大衣就隨手搭在油桶上,正是剛轉業回來的沈礪。
蘇硯秋收回目光,直接推門進了調度室。
門虛掩著,屋裡全是嗆人的旱菸味兒。發黃的省交通圖掛在正牆上,上頭扎滿了紅藍兩色的圖釘子。
高志明正趴在桌上,手裡掐著半截菸捲,眉頭擰的死緊。桌面上亂七八糟攤著一堆油印提貨單,旁邊擱著個喝乾了的舊茶缸。
蘇硯秋邁進去,順手帶上門,把外頭的冷風雜音全給關在了外頭。
「高調度,談筆買賣。」
高志明頭都沒抬,不耐煩的直揮手:「沒空!今兒車全派出去了,找誰批條子都沒用,出去出去!」
「我不找關係,我要包去省城那趟空車。」
高志明手裡的筆猛的一頓。他猛抬頭,兩隻布滿血絲的眼珠子死死瞪著蘇硯秋,跟瞧見個瘋子沒兩樣。
「杜長順那破嘴給你漏的風?」
高志明把菸頭往滿是黑灰的鐵盒裡狠狠一掐,濺出來的火星子燙在手背上,他眼皮都沒跳一下。
「女同志,那條道就是個坑!上個禮拜,老趙開著大車過去,青牛溝那段直接讓泥漿陷了半截輪子。要不是叫拖拉機硬拽出來,連人帶貨早撂那兒了!如今那路段誰跑誰找死,貨砸了車隊一概不管。你一個女同志,跟著瞎起什麼哄,這不是你玩的局!」
蘇硯秋腦子裡轉的飛快。青牛溝,這名兒她上輩子就清楚。那窪地連著下雪落雨確實爛的不成樣子,可只要不拉滿,換個老手掌盤,絕對能蹚過去。
「車隊的司機不敢動,人我自己找,你只管把空車批出來。路上砸了算我的,租金按市面給,你報個准數。」
高志明給她這副軟硬不吃的樣兒氣笑了,手撐著桌面立起來:「行啊!押金拿三百塊來!少一分免談!你那貨要是把車折在爛泥里,這錢就權當修車費!」
三百塊......那可是她分家離婚爭回來的全副身家,也是她翻身的底牌。
嘎吱一聲,調度室的門讓沈礪推開了。他手裡捏著張蓋了紅戳的轉業證明大步邁進來,手指縫裡還帶著股機油味,在屋裡掃了一圈,目光直接落在蘇硯秋臉上。
「高調度,我檔案放後勤了,下周正式排班。」沈礪把紙撂下,掃了眼牆上交通圖上的青牛溝,「你們打算走省城那條線?」
「對。」蘇硯秋接道。
沈礪走到圖前,修長的食指重重戳在青牛溝那點上:「那段全給雪水泡成了爛泥,地形跟個漏斗似的,總重只要壓過額定載重的七成,輪子除了打滑空轉沒別的話說。不管上頭裝什麼,超了分量就是找死。」
他說完這話,面無表情的抽回手,拿起證明轉身就要往外走,公事公辦的很。
「沈同志,留步。」蘇硯秋忽然喊了一聲,跟著轉過身,嘴角挑起抹極冷的弧度。
她反手從棉襖兜里扯出一沓扎的整齊的大團結,飛快數出一百五十塊,啪的一聲直接拍在桌面上。
「高調度,錢收著。車皮我只要一半定額,餘下一半必須全空著保安全,決不多搭一件重貨。分量減半,風險自然折半,押金也只能給一半。況且,車隊這個月創收差多少真當我不知道?完不成任務,全員年終獎都得打水漂。一百五十塊現錢先進你兜里,餘下的到了省城再結。司機不用車隊管,沈礪同志最熟車況,我自個兒掏錢聘他跑。簽了這字,你的指標當下就能補個窟窿;不簽,這輛車就留在大院裡爛透長綠毛吧!」
高志明被一槍戳在要害上,再瞅著那一疊紮實的毛票,臉色變了又變。門口的沈礪也停了腳,黑沉沉的眸子裡掠過一抹讚許,沒反駁這安排。
「算你狠......簽!」
高志明牙根一咬,拽過空白合同刷刷填完扣上公章。
蘇硯秋利落的按了手印,把單子揣進里懷,沖沈礪遞了個眼色:「沈師傅,合作愉快,明早起錨裝貨。」
「明早見。」沈礪就落了這三個字。
第一步總算給落穩了,只要借這車皮把物資弄去百貨大樓,幾倍的利錢瞬間就能把死局盤活......蘇硯秋扯開圍巾透了口冷氣,胸口順暢的不行。
誰知剛邁出車隊鐵大門,還沒摸著車把手,後頭猛然炸開一陣慌亂的步子。
「蘇同志!停下!快給我站住!」
高志明急得滿腦門油汗衝出來,手裡死死捏著那一沓鈔票,直愣愣就朝蘇硯秋懷裡塞。
「這買賣接不成了!合同作廢,錢你麻利拿回去!」
蘇硯秋身子一側直接避開。那疊厚錢啪嗒一聲砸在雪水裡,她連眼皮都沒眨一下,臉色一下沉的比冰碴子還冷。
「高調度,白紙黑字扣了章,你這是打算當面毀約?」
「是我要毀約嗎?!」高志明急得直跺腳,壓著嗓門往頭頂上指,「市局物資科的長途剛打過來,指名道姓拿紅頭條子扣了那輛解放!說是要徹查三年前一批爛帳,誰動那車就是跟市局過不去!」
物資科?查舊帳?
前世那些亂七八糟的碎事瞬間在腦海里撞在一處,電光石火一般。蘇硯秋冷笑一聲,越過高志明的肩膀,穿過調度室的窗玻璃,一眼掃中了桌上那張剛傳過來的電報紙。
傳真件最底下的簽字位置,赫然落著個極扎眼的爛攤子把柄,也是前世把她坑慘、最後貪腐落馬的那個老熟人底細——
邵。
蘇硯秋嘴角慢慢扯出抹冰碴子似的冷笑,眼裡非但沒慌,反倒透出一股子盡在掌中的狠意。別人瞅著這是市局砸下來的大山,可在她看來......這分明是閻王爺急著送上門的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