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五十塊錢的大團結…………「啪」的砸在雪地里。
蘇硯秋側身避開高志明的手,眼皮都沒眨一下。她的視線越過高志明那張滿是汗水的臉,隔著調度室結了層薄霜的玻璃窗,死死釘在那張剛吐出來的傳真紙上。
傳真紙右下角,那個龍飛鳳舞的「邵」字力透紙背。
蘇硯秋在心裡冷笑一聲。前世這邵科長就是靠倒騰廢舊鋼材發家的。三年後,正是因為帳目虧空,被一顆花生米送走。他的死穴,還有那些見不得光的底帳……她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
高志明喉結劇烈滾動兩下。他彎腰去撿雪地里的錢,手指凍的直哆嗦。
「蘇同志,這錢你拿好!不是我老高不講信譽,市局物資科親自下的條子。那輛解放牌,三年前拉過一批鋼材,現在帳面上有虧空,上面要封車查底帳。誰敢在這節骨眼上動那輛車,就是往槍口上撞!」
蘇硯秋沒接錢。她把雙手插回棉襖兜里,指尖摩挲著那半截鉛筆,腦子裡飛快盤算這條信息的漏洞。
查三年前的舊帳,早不查晚不查,偏偏在她包下這輛空車準備去省城的時候查。這說明那輛解放牌,根本不是因為今天這趟活被扣。是有人怕這輛車去了省城,會在那邊的物資站交接時…………露了三年前的馬腳。
「高調度。」蘇硯秋往前邁了半步,腳底的積雪踩出咯吱一聲悶響,「市局查車,我不攔。但咱們簽的合同上寫的明明白白,這輛車的調度權今天歸我。車走不了省城,那這車皮掛靠的指標,還有沿途的通行條,我照樣能用。」
高志明愣在原地……手裡攥著那一沓錢,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這人怎麼油鹽不進!」高志明急的嗓門都拔高了,「車都封了,你要個空指標跟路條有什麼用!」
沈礪站在一旁,半舊的軍大衣搭在臂彎里。聽見這話,他目光在蘇硯秋那張平靜的臉上停留兩秒。下一秒,他上前一步,聲音低沉篤定:「只要路條在,城郊農機站還有一台趴窩的老東風。用你昨天買的那套蘇聯軸承,我半天就能讓它跑起來,絕不耽誤去省城的行程。」
「違約…………就得按規矩賠償。」
一道清冷的女聲,從調度室大門方向傳過來。
孟新荷穿著白大褂,外頭罩著件灰色的舊毛衣,手裡捏著張蓋了廠辦紅章的提藥單,踩著雪走過來。她眼角微微上挑,掃了眼高志明手裡的錢,語氣冷的像掛在屋檐下的冰稜子。
「高調度,廠辦上個月托你們運的那批防風藥材,到現在還沒入庫。你今天要是敢單方面撕了這位女同志的合同,我不介意把縣物資局的稽查叫過來。或者直接給你們車隊隊長打個電話,把你私下倒賣空車指標的帳算算。」
高志明被孟新荷這幾句短刀子一樣的話戳中痛處,臉色一下變成了豬肝色。
孟新荷沒理他,轉頭看向蘇硯秋。視線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一圈,似乎在評估這個敢硬槓車隊調度的女人,到底有幾分斤兩。
「蘇硯秋是吧?我是機修廠廠辦幹事孟新荷。」她公事公辦的點了個頭,「你的事,剛才在外頭我聽了個大概。去省城的路斷了,你就算捏著那指標,手裡沒貨也是白搭。」
蘇硯秋看著孟新荷。這女人說話夾槍帶棒,但句句都在理。
還沒等蘇硯秋開口,旁邊避風的牆角處,突然閃出個人影。這人剛才一直揣著手在角落裡蹲守。眼看高志明碰了壁吃癟,又見識了蘇硯秋砸錢要路條的魄力,這才跟抓住了轉機似的湊上來。
這男人約莫三十來歲,穿著件不太合身的藍色中山裝,腋下夾著個磨損嚴重的人造革公文包。他長著張圓滑的笑臉,兩隻眼睛卻像錐子一樣,在蘇硯秋跟沈礪身上來回掃視。
「哎喲,孟幹事,這就是您說的那位女中豪傑?」
男人搓著手走上前,主動沖蘇硯秋遞出一根大前門香菸。見蘇硯秋沒接,又自然的把煙塞到沈礪手裡。沈礪低頭看了眼那根煙,沒點火,順手別在耳朵後頭。
「鄙人岳長川,縣供銷系統跑外勤的。」岳長川壓低聲音,湊近了些,「蘇妹子剛才那股子咬住合同不撒口的勁兒,我全看在眼裡。實不相瞞,去省城的車皮斷了,那是天意。但我手裡……剛好有一批從省城倒流水下來的硬通貨。」
蘇硯秋目光一凝,視線掃過岳長川那個鼓鼓囊囊的公文包。公文包的拉鏈沒拉嚴實,露出半截蓋著作廢印章的內部批條。
「什麼貨?」蘇硯秋問。
岳長川左右看了看,招手示意蘇硯秋走到避風的牆根底下。
「一批副食品。大白兔奶糖、酒心巧克力,還有省城食品一廠出的槽子糕。」岳長川豎起兩根手指,「質量絕對沒問題,就是包裝上印錯了批次,省城百貨大樓那邊不收。現在這批貨,正卡在去省城必經的青牛溝中轉站。上面發了話,內部消化。」
這年頭,副食品可是真正的緊俏貨。更別說是大白兔跟酒心巧克力這種帶票都難買的高檔玩意兒。
蘇硯秋心裡飛快過了一遍帳。青牛溝就在去省城的路上。要是接下這批貨,不僅能順道賺筆暴利,還能作為到了省城後,換取更大工業設備的敲門磚。更重要的是,她正愁去省城沒有撬動市局物資科關係的籌碼。這批省城倒流下來的貨,剛好能拿來做局,順便剁了姓邵的伸出來的手。
「岳幹事既然有這渠道,自己找幾個熟臉吃下就行,何必分我一杯羹?」蘇硯秋盯著岳長川的眼睛,語氣里沒透出半點急切。
岳長川乾笑兩聲,用鞋底碾了碾地上的殘雪。
「妹子是個明白人。這批貨量太大,包裝又有瑕疵,縣裡那幾個老油條怕擔風險,死活不肯接盤。我剛才見你連市局的紅頭文件都不怕,還備著老東風的後手。就想問問…………你有沒有這個胃口?」
說著,岳長川從公文包里抽出張皺巴巴的供貨表,在蘇硯秋面前抖開。
紙面上密密麻麻列著品類跟進價。蘇硯秋的目光在單子上飛快掃過,落在最底下那一排不起眼的小字上。
那一欄用紅藍鉛筆重重的畫了個圈。旁邊赫然寫著四個字:僅限熟客。
蘇硯秋抬起頭,迎上岳長川那雙透著算計的眼睛,嘴角勾起抹嘲諷的冷意。
「包裝印錯批次?岳幹事,這批瑕疵貨要是被上面稽查查到,可是要就地銷毀的。」蘇硯秋毫不客氣的戳破了他的窗戶紙,「你這根本不是什麼內部消化,是急著找個背鍋俠吧?」
岳長川臉色一僵。敲擊紙面的手指,猛的頓住。
蘇硯秋往前逼近半步,氣場一下反客為主:「這『熟客』兩個字,不是問我打算拿多少錢來填。而是看我能不能幫你把這燙手山芋扔進省城,順便保住你這外勤的飯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