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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用預訂單砸開大門

2026-09-24 14:36:24 作者: 瀟湘夢裡

  寒風順牆根灌進來,捲起地上的雪沫子。

  蘇硯秋盯著岳長川敲在供貨單上的那根手指,腦子裡飛快的把手頭資金盤點了一遍。離婚帶出來的家底,加上買三輪車跟付給喬滿倉的定金,她手裡能動的活錢不到兩百塊。按內部價一塊五一斤算,吃下五十斤試單得要七十五塊錢,這還在她承受範圍裡頭。

  「這批貨,你手裡到底有多少?」蘇硯秋抬起眼皮問。

  岳長川收回手,把供貨單疊好揣進兜里,比了個手勢。

  「大白兔一百斤,酒心巧克力五十斤,槽子糕一百五十斤。一共三百斤大貨,全卡在去省城必經的青牛溝中轉站。」岳長川豎起三根手指,語氣裡帶了幾分壓迫感,「按內部調撥價,一塊五一斤。你要是想做這個『熟客』,就得一口氣把這三百斤全吃下。四百五十塊錢,一手交錢,一手提貨。」

  四百五十塊。

  這在七十年代末,抵的一個普通工人一年半的死工資。

  沈礪站在幾步開外,靠著牆根沒說話。他目光落在蘇硯秋繃直的脊背上。這數字不小,一旦貨砸在手裡頭,或者讓工商局查了,那就是傾家蕩產的死局。

  蘇硯秋沉默了大概五秒鐘。

  「我吃不下三百斤。」

  岳長川臉上的笑一下垮了下來,那股子討好勁兒消失的無影無蹤,換成毫不掩飾的輕視。

  

  「沒這胃口,你跟我在這兒瞎耽誤什麼功夫?」岳長川拍了拍公文包上的灰,轉身就要走,「我還當是個多硬的茬子,原來也是個兜里沒鋼鏰的窮橫。」

  「我手裡只有吃下五十斤的本錢。」

  蘇硯秋的聲音從他身後傳過來,不高不低,卻帶著股咬定青山的硬氣。

  岳長川停下腳,轉過頭冷笑。

  「五十斤?你當供銷社的庫房是你家開的小賣部,還帶零切的?蘇妹子,做生意得有本錢,沒錢你去借高利貸,去求人,湊不夠四百五十塊,這扇門你進不去。」

  「我不借高利貸,也不搞盲目壓貨。」蘇硯秋走上前,直視岳長川的眼睛,「包裝有瑕疵的副食品,年底確實好賣,但這三百斤要是直接倒進黑市,很容易引起物價辦注意。單子上畫著『僅限熟客』的紅圈,岳幹事,所謂熟客,就是出事了能替你頂雷的冤大頭吧?你讓我借錢吞貨,是想把風險全轉嫁到我頭上,你自己拿了抽成拍屁股走人。」

  岳長川眼皮猛的一跳,被人當面拆穿底牌,讓他有些惱羞成怒。

  蘇硯秋沒給他發作的機會,繼續往下說。

  「五十斤,我只拿五十斤的試單,就拿你今天隨車帶到縣城臨時倉庫的那批樣貨。明天中午十二點,我會帶著七十五塊錢現鈔跟實打實的銷路來找你。如果我能證明這五十斤貨不用進黑市就能安全散掉,後續青牛溝的兩百五十斤,我包圓。」

  岳長川盯著蘇硯秋看了半晌,似乎在權衡這女人到底是在吹牛還是真有後手。最終,他冷哼了一聲。

  「行。明天中午,國營飯店後巷。我看你能變出什麼戲法來。」

  離開車隊大院後,蘇硯秋連家都沒回,直接蹬著那輛剛修好鏈條的三輪車,一頭扎進城東大雜院的巷子裡頭。

  巷子口,羅素琴正端著一盆洗菜水往排水溝里潑。

  「羅嫂子。」蘇硯秋把三輪車剎住,從兜里摸出兩塊大白兔奶糖遞過去,「周玉蘭跟唐春梅今天出攤了嗎?」

  羅素琴眼睛一亮,麻溜的把糖接過來塞進兜里。

  「玉蘭在后街糊火柴盒呢,春梅剛從黑市回來,說是今天查的嚴,連兩斤瓜子都沒賣出去。你找她們幹啥?」

  「給她們指條賺錢的道。」

  半個小時後,大雜院最裡頭那間漏風的破堂屋裡,擠了四五個裹著舊棉襖的女人。周玉蘭是個胖大嫂,唐春梅瘦的像根竹竿,幾個人圍著一張缺了腿的方桌,眼神里都透著戒備。

  蘇硯秋拉了張長凳坐下,從兜里掏出個小本子跟一根鉛筆。

  「廢話我不多說。我手裡有一批省城下來的大白兔跟酒心巧克力,不要票。百貨大樓賣兩塊五一斤,我這兒只要兩塊二。」蘇硯秋用鉛筆點著本子,「你們平時在街面上串巷子,認識的人多。誰家裡要辦喜事,誰家年底要走親戚,你們心裡最清楚。」

  周玉蘭咽了口唾沫。

  「秋兒,這可是投機倒把的危險活兒。貨在哪呢?」


  「貨在供銷社庫房,我親自去提。」蘇硯秋敲了敲桌子,「不需要你們墊錢進貨。你們現在去跑街串巷,找那些有需求的人家登記。每定下一斤糖,你們收兩毛錢的定金,這定金就是你們的跑腿費。等貨到了,你們再按兩塊錢的底價把尾款收上來交給我。」

  屋子裡一下安靜了。

  不花一分錢進貨,只要跑腿把單子簽下來,一斤就能淨賺兩毛?這年頭哪有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這…………真不用我們擔風險?」唐春梅聲音直發抖。

  「你們不拿貨,只負責登記親戚朋友的需求,這叫幫街坊代買,工商局抓不著你們的把柄。真出了事,條子是我開的,我一個人頂。」蘇硯秋把本子往前一推,「但有兩條規矩。第一,誰登記的名字,誰就得在單子上按手印;第二,收上來的定金你們先拿著,但如果貨有變故,這錢必須原封不動退回去,誰也不許提前花。能做到的,現在就拿紙筆。」

  接下來的整整一天,城東大雜院跟附近的幾個筒子樓里,幾個女人像上了發條一樣四處亂竄。

  第二天中午十二點,國營飯店後巷。

  岳長川靠在牆根上抽著煙,腳邊已經扔了三四個菸頭。他時不時抬起手腕看一眼那塊舊梅花表,眉頭緊鎖,似乎在等省城那邊的什麼消息。

  「我就說,女人辦事不靠譜。」他煩躁的嘀咕了一句。

  話音剛落,巷子口傳來一陣車軲轆壓過積雪的嘎吱聲。

  蘇硯秋推著三輪車走進來。她沒廢話,直接從懷裡掏出七十五塊錢的大團結跟零鈔,連同那個小本子一起,拍在旁邊堆著空酒瓶的木箱子上。

  岳長川漫不經心的瞥了一眼,夾著煙的手指猛的一僵。

  那張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跟斤數。

  「李家胡同張大爺,三斤大白兔,定金已付。」

  「紡織廠王桂花,兩斤酒心巧克力,定金已付。」

  每一行字後頭,都端端正正的按著一個鮮紅的大拇指印。整整齊齊,一共五十斤,一兩不差。

  「錢在這,名單在這。」蘇硯秋伸手壓在名單上,「岳幹事,這五十斤貨,今天天黑前就會散到縣城五十個普通工人家庭里。法不責眾,就算上面查下來,也是群眾內部互助,連黑市的邊都不會沾,更查不到你倒賣的頭上。這可比你找一個冤大頭『熟客』來頂雷安全多了,算不算證明了我的銷路?」

  岳長川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種空手套白狼、用下游真實需求倒逼上游放貨的玩法,他這個在供銷系統混了十幾年的老油條連聽都沒聽過。不需要龐大的資金鍊,不承擔壓貨的風險,直接把基層那些散兵游勇變成了不拿工資的推銷員,最厲害的是,她把倒賣風險徹底消解在最廣大的人民群眾裡頭。

  岳長川看蘇硯秋的眼神徹底變了。那不再是看一個找門路的窮酸女人,而是看一個深不可測的怪物。

  「蘇妹子,你這手玩的真漂亮。」岳長川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尖重重的碾滅,一把抓起木箱上的七十五塊錢,「行!這五十斤試單,我批了!你去後院把車推過來,我這就開條子給你裝車!」

  蘇硯秋點了點頭,轉身去推三輪車。

  就在她握住車把手的那一秒,巷子另一頭跑過來一個穿著郵局綠制服的送信員。

  「岳幹事!省城發來的加急電報!」

  岳長川愣了一下,趕緊伸手接過那張薄薄的電報紙。他掃了一眼上面的內容,臉色一下變的有些古怪。

  他抬起頭,看著正準備把三輪車倒進庫房門的蘇硯秋,皮笑肉不笑的抖了抖手裡的紙。

  「蘇妹子,這車先別裝了。」岳長川把電報折起來塞進兜里,順手把那七十五塊錢也揣了進去,「省城那邊來信了。這批糖塊,每斤得多加兩毛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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