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萱走在回家的路上，神色恍惚。
她想過徐飛會怨恨自己，卻沒想過，他會這樣做。
竟然會主動幫別的男生追自己，他到底有多恨自己？
腳步虛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悲傷從胸腔里湧上來，堵住喉嚨，又順著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攥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卻絲毫不減力道。
憤怒緊隨其後，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割著她的神經。
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恨？恨徐飛把她的感情當做空氣，把她當做一件可以隨時賣出去的貨物？
可她…，有資格恨嗎？
可不恨，又該怎麼辦，悲傷，憤怒？
淚水湧上來，糊住眼眸，眼前的路變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葉萱抬手去擦，卻越擦越多，溫熱的液體混著冰涼的雨水，在臉上肆意流淌。
她很悲傷，因為徐飛幫楊學文出謀劃策。
她很憤怒，也因為徐飛幫楊學文出謀劃策。
這兩種情緒絞在一起，把她的五臟六腑攪成碎片。
天空驟然裂開一道口子，雨水傾瀉而下，雨更大了。
豆大的雨點砸在她的身上，發出密集的噼啪聲。
冰涼刺骨，她卻一動不動。
葉萱沒有撐傘，也沒有跑，只是靜靜走著。
雨水順著她的發梢往下淌，灌進領口，浸透衣衫，貼在皮膚上像第二層冰冷的皮。
她任由傾盆大雨沖刷著自己，沒有任何逃避的意思。
是心碎嗎？還是懲罰？
她分不清，也許兩者都是。
雨水流進眼睛裡，澀澀的疼。
她眨了眨眼，睫毛上掛著水珠，視野里的一切都被切割成支離破碎的色塊。
忽然，一道身影衝破雨幕，跑到她身邊。
那是個穿著一中校服的男同學，渾身已經濕透，頭髮緊貼貼在腦門上，跟落湯雞也差不了多少，甚至猶有過之。
他咧著嘴，在雨中大聲呼喊：
「同學，你也是特意出來淋雨的嗎？」
冰涼刺骨的秋雨打在身上，李嘉豪的眼神卻愈發明亮。
他沒想到，一中竟然有人跟他一樣，有這樣的品味。
雨水嘩啦啦，掩蓋住他許多的聲音，葉萱聽得不太清楚，也不太在意。
她緩緩轉過頭，冷冷掃視他一眼，不帶一絲溫度。
「滾。」
李嘉豪僵在原地，嘴角的笑容還來不及褪去，就被凍成僵硬的弧度，只能靜靜看著葉萱離去。
「沒想到一中還有比我更憂鬱的人。」
李嘉豪喃喃自語道，眼神里沒有對於美色的貪戀，只有對同道中人的惺惺相惜。
葉萱沒有回頭。
她繼續走，一步一步，踩在積水裡，濺起細碎的水花。
天色一點點暗沉下去，路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在雨幕中暈染開來。
她走了很久，久到雙腿發麻，久到牙齒開始打顫，久到分不清臉上是雨水還是淚水。
終於，那扇斑駁的鐵門出現在眼前。
雨越下越大，沒有絲毫停下的意思。
家門大開，透出昏黃的燈光。
葉萱跨進門檻，渾身往下淌著雨水，在水泥地上積成一小片水窪。
「萱萱！」
林奶奶撲上來，手裡的抹布往她身上擦著水。
「你怎麼淋成這樣？不是讓你帶傘嗎？」
葉萱沒有回答。
她站在屋子中央，雨水順著她的下巴往下滴。
嗒、嗒、嗒！
林奶奶急得團團轉，嘴裡念叨著「作孽喲作孽喲」。
她找出一條粉色的舊毛巾，踮起腳往葉萱頭上裹。
「奶奶……」葉萱開口，聲音沙啞。
寒風從門外灌進來，渾身濕透的葉萱猛地一顫。
牙齒開始打顫，咯咯作響。
她抱緊雙臂，手指攥住濕透的校服下擺，指節泛白。
林奶奶心疼地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裡泛起淚光：「孩子，你這是怎麼了？誰欺負你了？」
葉萱看著奶奶。
看著她被歲月壓彎的脊背，看著她洗得發白的藍布衫，看著她鬢角新添的白髮。
看著這個世上唯一會等她回家的人。
眼淚忽然湧上來，不受控制地往下墜。
只是淚水混雜在雨水中，順著臉頰往下淌，讓人看不出來。
她的聲音顫抖，像一根繃緊到極限的弦，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哭腔：
「奶奶……，我——」
話沒說完，視線越過奶奶的肩膀，落在屋子角落。
那裡，一把舊木椅上，坐著一個人。
徐飛。
他的身上也被雨水打濕，只不過
手裡捧著一杯冒著熱氣的搪瓷杯，杯身上的「勞動模範」四個字被水汽氤氳得模糊不清。
他看見葉萱，也是一愣。
杯子懸在半空，熱氣裊裊上升。
周圍空氣凝固下來，尷尬的氣氛迴蕩在二人周身。
葉萱的血液在那一刻凍結。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牙齒打顫。
他為什麼在這裡？
「萱萱，你在想什麼呢？」
林奶奶的話把她拉回了現實。
奶奶拉著葉萱的手，不斷訴說著今天的事。
從小混混到徐飛，再到徐飛幫她踩三輪車回家。
葉萱心情如過山車一般，在聽到奶奶說徐飛把小混混打跑了時，只感覺喉嚨發緊，說不出話來。
她真的好沒用，讓奶奶這麼受人欺負。
可幸虧又有徐飛站出來幫了她的忙。
一時間，慶幸、感激交雜，甚至讓剛剛的悲傷憤怒都靠邊站。
徐飛眼神躲閃，有些尷尬。
他也沒想到，一次見義勇為，竟然能救到葉萱奶奶身上。
葉萱主動走過來，眼神微微垂下，向徐飛伸出一隻手掌。
「徐飛同學，謝謝你。」
徐飛乾笑一聲，也握住她那雙柔嫩白皙的手掌，「不用謝，林奶奶那種情況，誰都會挺身而出的。」
林奶奶一愣，「你倆認識？」
徐飛訕笑一聲，「同學。」
葉萱回頭對著奶奶淺淺一笑，「同桌。」
林奶奶眼角的皺紋都笑得淺了幾分，連連點頭，「好好好…」
回頭望了一眼，雨仍舊下大，林奶奶笑道：「好孩子，這雨怕是一時半會停不了，現在奶奶家吃一頓晚飯怎麼樣？」
「不了不了，我家裡還等著我呢。」
徐飛只感覺頭皮發麻，連忙擺手拒絕。
有葉萱在，他是哪哪不得勁，只想趕快跑路。
手往書包里一摸，徐飛臉色一僵。
我去，忘記帶傘了！
「那個啥，葉萱同學。」，徐飛乾笑一聲，「借我把傘唄，明天還你。」
葉萱眼神微垂，閃過一絲狡黠。
雨傘正在她書包里靜靜躺著，她卻神色平靜，開口道：「傘落學校了，你就先在我家待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