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飛還是不死心,身子往前傾了傾,壓低了聲音:
"道長,您就別跟我打啞謎了。她們倆……到底是不是跟我一樣的來歷?您上次能看出我···,這點事總瞞不過您吧?"
張維慢悠悠地捧起茶盞,吹了吹浮末,抬眼笑道:
"徐居士,貧道觀你印堂發亮,氣運纏繞如絲線,牽一髮而動全身。你問她們是不是與你一樣,可你連自己是什麼模樣,都還未看清呢。"
"我……"徐飛一噎。
"就好比這杯中茶,"
張維晃了晃茶盞,"茶葉是茶葉,水是水,可入了盞中,誰還分得清哪片葉子先沉、哪滴水先落?
你們三人既然同在此山中,那便是同盞中的茶,糾結誰先誰後,又有何意義?"
徐飛盯著那盞晃蕩的茶水,嘴角抽了抽:"道長,您這意思是……我們仨都是茶葉?"
"非也,"張維放下茶盞,一臉高深,"貧道的意思是,該燙嘴的時候,誰都跑不了。"
徐飛:"……"
他深吸一口氣,決定換個方向突破:"那您告訴我,我為什麼會···這樣?"
張維聞言,微微闔目,手指在膝上輕輕敲擊,像是在推算什麼。
半晌,他睜開眼,目光落在殿外那棵百年銀杏上,聲音飄忽:
"居士可聽過一句話——落葉歸根,可有些葉子,被風卷著,偏偏落到了別人家的院子裡。你說這是樹的命,還是風的錯?"
"我覺得是風有病。"徐飛面無表情。
他拖長了語調,意味深長地看著徐飛,"那得看居士是願意做盆景,還是願意做柴火了。"
徐飛聽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算是明白了,跟這老道士說話,十句里有八句是雲山霧罩,剩下兩句是暗藏機鋒。
你想聽個準話,他偏給你繞十八個彎,最後把你繞進迷宮裡,還得讓你覺得自己悟性不夠。
"道長,"徐飛揉了揉眉心,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我算是服了您了。這樣,您別跟我講這些虛的,您給我算一卦,算點實在的,成嗎?"
張維挑了挑眉,來了幾分興致:"哦?居士想算什麼?姻緣?財運?還是仕途?"
徐飛沉默了。
算姻緣?他的桃花運好像有那麼億點多。
算財運?這個倒也不好說···
算仕途?他連大學考哪兒都還沒想明白呢。
"道長,"
思來想去,徐飛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張維,"您給我算算……我還能活多久。"
殿內忽然安靜了下來,連香爐里檀香燃燒的細微噼啪聲都清晰可聞。
張維緩緩放下茶盞,目光在徐飛臉上停留了許久。
"居士確定要算這個?"張維的聲音比先前低沉了幾分。
"確定。"徐飛點頭。他活了兩輩子,太想知道,自己這條命,到底還能走多遠了。
張維沉吟片刻,從袖中取出三枚泛著銅綠的乾隆通寶,放在掌心掂了掂:"那便請居士搖卦吧。心誠則靈,雜念莫生。"
徐飛接過銅錢,雙手合攏,閉上眼。
他努力清空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畫面——
方夢婷抱著他胳膊時軟軟的觸感,虞見微替他整理衣領時指尖的溫度,吳梔在廁所外那意味深長的一瞥……
"啪嗒——"
銅錢落在青磚地面上,轉了幾圈,最終靜止。
張維低頭看去,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沒說話,示意徐飛繼續。
徐飛又搖了六次,每一次銅錢落下,張維的臉色就凝重一分。
到最後一卦落地時,張維盯著那六枚銅錢排列出的卦象,久久沒有言語。
他伸出手指,在虛空中比劃了幾下,嘴唇微動,像是在默念什麼口訣,時而搖頭,時而頷首,最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道長?"徐飛被他這反應弄得心裡七上八下,"您別光嘆氣啊,到底怎麼樣?"
張維抬起眼,目光複雜地看著他,半晌才緩緩開口:"居士的命格……貧道修道三十餘載,從未見過如此奇特的命盤。"
"你才三十多,這麼顯老?不對···"
徐飛心裡咯噔一下,"是好是壞?"
"說不上好壞。"張維彎腰拾起銅錢,一枚一枚地摩挲著。
"你的命線本該在三十就斷了,按理來說你就只有三十歲的命,可如今卻硬生生續了上來,好像有人給你續了根繩子順手再打了個死結一樣。"
徐飛聽得後背發涼。三十歲那年斷了?那不是···
這老道士連這都能看出來?
"那我現在……"
"你現在這條命,是偷來的,也是掙來的。"
張維打斷他,語氣少有的認真,"三十歲之前,你有三場大劫。"
"三場?"徐飛瞳孔微縮,"什麼劫?"
張維將銅錢收回袖中,站起身,走到殿門口,望著外面蒼茫的群山,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貧道也無法言明……"
他頓了頓,回過頭來,目光深沉如古井,"渡得過,脫胎換骨;渡不過,前功盡棄。"
徐飛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天靈蓋,不是,合著我還是有性命之危,是嗎?
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乾澀:"道長,您能不能說得明白點?這三場劫,到底是誰給我帶來的?是我身邊的人嗎?"
張維看著他,忽然笑了笑,帶著幾分悲憫無奈:"徐居士,貧道能說的,都已經說了。天機不可泄露,說多了,不僅你要遭難,貧道也要折壽。"
"可您不說,我怎麼防備?"
徐飛急了,站起身來,"您至少告訴我,是男是女,是遠是近,讓我有個準備啊!"
張維搖了搖頭,走回蒲團前坐下,重新捧起那盞已經涼透的茶,抿了一口,慢悠悠道:
"居士,貧道方才說過,堵不如疏。這三場劫,因你而起,因你而生,就算你躲到天涯海角,該來的還是會來。你唯一能做的,不是防備,而是面對。"
他抬眼看向徐飛,目光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提點:"況且,劫數劫數,劫後餘生,方是數。你若提前知曉了謎底,事情只會往另一個方向滑去,結果說不定更壞。"
徐飛站在原地,只覺得渾身發冷。
殿內的檀香依舊裊裊,可他卻再也聞不到那股安神的味道。
三場大劫?
是誰?
方夢婷?
虞見微?
葉萱?
徐飛抬起頭,還想再問。
卻見張維已經閉上了眼睛,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樣,顯然是打定了主意不再開口。
"……我明白了。"徐飛苦笑一聲,拱了拱手,"多謝道長指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