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方夢婷站在台階上,攤開掌心看著那兩道桃符,眼眶終於紅了。
她深吸一口氣,將桃符貼身收好,抬手抹了抹眼角,再抬起頭時,臉上已經掛上了甜甜的笑容,仿佛剛剛發生的事不存在一般。
"小飛哥哥!"
她朝徐飛跑去,像只歸巢的小鳥,撲進他懷裡,將那道平安符悄悄塞進了他的口袋,指尖在他心口輕輕一點,笑得眉眼彎彎:
"臭道士讓我給你的,說是保平安的。你可要貼身帶著哦,不許弄丟。"
徐飛接過方夢婷塞來的平安符,指腹摩挲著符紙上粗糙的硃砂紋路,心頭陰霾稍稍消散了點。
他抬眼仔細端詳著方夢婷的臉,就知道了些什麼。
"小婷,"徐飛攥住她的手腕,聲音壓低,帶著幾分焦灼,"你老實告訴我,張道長到底跟你說了什麼?他有沒有為難你?有沒有說些難聽的話?"
方夢婷被他握得一愣,隨即彎起眉眼,反手將他的手指包在掌心裡輕輕搖了搖,嗓音軟糯得像是在撒嬌:
"真的沒有啦,小飛哥哥。他就是給我算了算姻緣,說了些模稜兩可的話,什麼坎坷啊、什麼要坦誠相待啊——老道士不都這樣嗎?十句話里九句半是廢話,剩下的半句還讓你自己猜。你別擔心,我沒事的。"
她說得輕巧,甚至還俏皮地眨了眨眼,可徐飛卻注意到她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倉皇黯淡。
他張了張嘴,還想再問,一旁卻傳來一聲輕飄飄的嘆息。
"小飛弟弟真是偏心呢。"
虞見微倚在廊柱旁,雙手環胸,米白色的針織裙擺被山風輕輕掀起一角。
她歪著頭,唇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波流轉間帶著幾分嗔怪,幾分委屈。
"你在這兒噓寒問暖、關懷備至,問了一遍又一遍,生怕小婷受了什麼委屈。"
她緩步走近,風衣的下擺掃過青石台階,"怎麼就不問問我?我方才可是在外面吹了半天的冷風,跟某個張牙舞爪的小丫頭吵得口乾舌燥。小飛弟弟,你就不關心關心我?"
方夢婷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扭過頭去:"虞見微!你說誰張牙舞爪?"
"誰應我,我就說誰咯。"
虞見微掩唇輕笑,眼底的溫柔甜絲絲的。
"你——!"
方夢婷氣得跺腳,杏眼圓瞪,"你少在這裡裝可憐!誰不知道你肚子裡全是壞水?你——"
"好了好了!"
徐飛一個頭兩個大,連忙張開雙臂擋在兩人中間,,"兩位姑奶奶,咱們這是在道觀,不是在菜市場!你們能不能消停一會兒?算我求你們了,行不行?"
他先轉向方夢婷,雙手合十,苦著臉:"小婷,你大人有大量,別跟她一般見識,好不好?"
又扭頭看向虞見微,語氣軟得像是在哄孩子:"小虞姐姐,你比她大六歲呢,讓讓她,讓讓她,啊?"
方夢婷聽了這話更氣了:"什麼叫我比她大五歲就要讓著我?"
"不是,我——"徐飛百口莫辯,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虞見微卻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如銀鈴般清脆,在殿前的空地上盪開。
她伸手替徐飛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額發,動作溫柔又有耐心:"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小飛弟弟都開口了,我這個做姐姐的,總不能讓他為難。"
她收回手,目光越過徐飛,落在方夢婷氣得通紅的小臉上,笑意盈盈:"小婷,咱們暫且休戰,如何?"
方夢婷冷哼一聲,別過臉去,算是默認。
徐飛長舒一口氣,只覺得後背都被冷汗浸透。
他這才發現,跟這兩個女人周旋,比前世連續加班三個月還要累人。
"那我進去看看道長。"虞見微拍了拍徐飛的肩膀,轉身朝前殿走去,步伐從容優雅,"你們在這兒等我,我很快出來。"
殿門再次被推開,張維正坐在蒲團上,手裡捧著那盞已經涼透的茶,慢條斯理地抿著。
聽見動靜,他抬眼一看,見是虞見微,連忙放下茶盞,笑呵呵地起身,拱手行了一禮:"虞居士,有禮了。"
虞見微笑著還了一禮,動作大方得體,挑不出半點毛病:
"道長客氣了。方才在外面聽小婷說,道長算卦極准,連她在外省的那些往事都能推算出來,真是神乎其技,令人佩服。"
她語氣溫婉,言辭懇切,像是在真心實意地誇讚。
可張維是什麼人?
修道三十餘載,閱人無數,豈能聽不出她話里那股子若有若無的譏諷?
什麼"神乎其技",什麼"令人佩服",分明是在說他是江湖騙子,靠些模稜兩可的話術糊弄人罷了。
張維也不惱,重新坐回蒲團上,做了個"請"的手勢,示意虞見微落座:
"虞居士謬讚了。貧道不過是些微末道行,在您面前獻醜了。倒是虞居士,一看便是慧根過人,瞧不上貧道這些封建迷信的玩意兒,也是常理。"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捧了虞見微,又把自己擺在了低處,反倒讓虞見微不好再發作。
虞見微在他對面的蒲團上坐下,雙腿優雅地交疊。
她微微側首,一縷碎發從耳後滑落,襯得她脖頸修長,溫婉而知性。
"道長說笑了。"
她輕笑一聲,目光落在殿內那尊斑駁的祖師像上,"物理學研究的是宇宙運行的規律,是萬物背後的法則。我雖不信鬼神,卻也不否認這世上有些現象,目前的科學還無法解釋。道長修道多年,想必對'規律'二字,也有獨到的見解吧?"
張維捋了捋鬍鬚,笑而不語。
虞見微收回目光,直直地看向張維,那雙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銳利的光:"不過,我今日來,不是跟道長討論唯物唯心的,我只是很好奇——"
她頓了頓,唇角的笑意深了幾分,"我的姻緣到底如何?"
張維聞言,手中的茶盞微微一頓,眼底閃過一絲無奈,怎麼一個個都算這個?
人生不只有情情愛愛。
"虞居士想算姻緣?"張維放下茶盞,沉吟道。
"正是。"虞見微微微頷首,"我這一生,別的都不缺,唯獨這姻緣二字,始終看不透。道長既然能窺天機,不如替我指點一二?"
張維看了她半晌,終究還是從袖中取出了那三枚乾隆通寶:"那便請居士搖卦吧。"
虞見微接過銅錢,動作優雅而從容,雙手合攏,閉上眼,嘴唇微動,不知默念什麼。
她的神情平靜得近乎虔誠,可張維卻注意到,她的指尖在微微顫抖。
"啪嗒——"
銅錢落地,清脆作響。
虞見微又搖了五次,每一次都沉穩有序,跟在實驗室搞實驗一樣。
可張維的臉色,卻隨著卦象的逐漸成形,變得越來越凝重。
他盯著地上那六枚銅錢,眉頭緊鎖,手指在膝上無意識地敲擊著,時而搖頭,時而嘆息,最後竟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殿內安靜得可怕,連香爐里檀香燃燒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虞見微睜開眼,看著張維那副欲言又止、面色沉重的模樣,心中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她太了解這些江湖術士的套路了。
先擺出一副大事不妙的表情,再語焉不詳地說些危言聳聽的話,最後無非是讓你掏錢消災,或是讓你心生畏懼,從此言聽計從。
她虞見微是什麼人?
什麼牛鬼蛇神沒見過?想在她面前裝神弄鬼,還差得遠呢。
"道長,"虞見微忽然開口,聲音依舊溫婉輕柔。
"我前些日子打算以個人名義捐一筆款子,修繕一下咱們松城這幾座有年頭的道觀寺廟。白雲觀歷史悠久,香火鼎盛,自然也在我的考慮範圍之內。"
張維抬起頭,有些意外地看著她。
虞見微微微一笑,伸手將一縷碎發別到耳後,動作優雅得無可挑剔:"初步估算,大概……幾十萬吧。具體數字,還要看修繕的方案和道觀的需求。"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張維臉上,眼底的笑意依舊溫柔:"不過呢,我這人有個習慣,捐款之前,總喜歡聽聽'專業人士'的意見。道長方才看了這麼久的卦象,想必有很多話想跟我說吧?"
她微微傾身,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幾分親昵,幾分威脅:
"我這個人,耳根子軟,最喜歡聽好話。道長若是說什麼'命途多舛'、'姻緣坎坷'之類的……我這一害怕,說不定就把這筆錢捐給隔壁的妙法寺了。畢竟,佛祖慈悲,總不會說些讓我傷心的話,您說是吧?"
張維看著她,到嘴邊的話卻又咽了回去。
這可真是害苦了我。
"虞居士,"張維搖了搖頭,苦笑道,"您這是……讓貧道為難啊。"
"怎麼會呢?"虞見微眨了眨眼,一臉無辜。
"我只是在跟道長商量捐款的事宜罷了。道長若是有什麼好話,不妨說來聽聽,畢竟,你也不想讓修繕款落到別人口袋裡吧?"
她直起身,理了理裙擺,笑意盈盈地看著張維,從容不迫的在等待他的回答。
張維低頭看了看地上的卦象,又抬頭看了看虞見微那雙含笑的眸子,心中糾結萬分。
直言相告,我對不起道友。
隱瞞實情,我對不起自己。
難呀,難呀···
這道,修的再好,也得讓步於現實。
沉默良久,終於長嘆一聲,彎腰拾起了銅錢。
"虞居士的姻緣……"他緩緩開口,斟酌著每一個字,"自然是極好的。"
"哦?"虞見微挑了挑眉,"怎麼個好法?"
"卦象顯示,虞居士與所愛之人,緣分天定,前世今生,糾纏不清。"
張維的聲音低沉而緩慢,有些沉重,還有些認命般的無奈。
這是他最大的讓步了。
"雖有波折,卻終能修成正果。只要……只要居士以真心相待,不操之過急,不強行掌控,給對方留幾分喘息的空間,這姻緣,自然是美滿順遂,白頭偕老。"
他說完,抬眼看向虞見微,目光裡帶著幾分深意:"虞居士,這卦象,您可滿意?"
虞見微靜靜地看著他,唇角的笑意漸漸加深。
她當然知道張維是在敷衍她,是在她的威脅之下被迫改了口。
可那又怎樣?她要的就是這個態度。
她虞見微從來不信命,她只信自己。
命不好,那就改。
路不通,那就鋪。
誰敢擋她的路,她就讓誰消失。
誰敢說她跟徐飛不合適,她就讓誰閉嘴。
"滿意,"她輕輕點頭,站起身來,拍了拍裙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道長的卦,算得果然准。這善款,我回去就讓人擬合同,不日便到。"
她朝張維微微頷首,轉身朝殿外走去,步伐輕盈而從容,心滿意足,卻又意猶未盡。
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張維一眼,笑容溫婉,聲音輕柔:
"對了,道長。我方才聽小婷說,您給了她一道姻緣符,給了小飛弟弟一道平安符。我這個人,向來喜歡成雙成對的東西——您看,是不是也該給我一道什麼符,湊個熱鬧?"
張維一愣,隨即苦笑一聲,從袖中又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黃色桃符,遞了過去:"這是……靜心符。願虞居士心靜神安,早日得償所願。"
虞見微接過桃符,指尖在符紙上輕輕划過,眼底的笑意深不見底:"多謝道長。我會……好好收著的。"
她轉身走出殿門,山風拂面而來,吹起她的長髮。
她將桃符貼身收好,抬眼望向殿外那兩個正湊在一起說話的身影。
徐飛正低頭替方夢婷拂去肩頭的落葉,動作溫柔而自然。
虞見微眯了眯眼,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白頭偕老……"她在心裡默念著這四個字,眼底的偏執與占有欲如暗潮般翻湧,"小飛弟弟,你跑不掉的···"
她整了整衣擺,重新掛上那副溫婉大方的笑容,朝他們走去,笑意盈盈:"小飛弟弟,小婷,我算完了。咱們……下山吧?"
(張道長現實里住豪車開別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