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夢婷這一天,過得像在夢遊。
早上的課,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語文老師在講台上講《勸學》,講到「鍥而不捨,金石可鏤」,她盯著課本上的插圖出神。
心裡想的是,鍥而不捨,是不是也能鏤開一個人的心。
中午李嘉欣拉著她去食堂,給她打了她最愛吃的糖醋排骨。
她扒拉了兩口就放下了筷子。
李嘉欣小心翼翼地問,「道歉的事準備得怎麼樣了?」
她說,「放學就去。」
「東西都準備好了嗎?」李嘉欣替她操心得不行,「我跟你說,空手道歉沒有誠意,你得帶點東西。他喜歡吃什麼?」
「烤腸。」方夢婷說,「還有冰可樂。」
「那就買!」李嘉欣替她規劃得頭頭是道,「見了他先別急著說話,先把東西遞過去,他接了,這事就成了一半。」
這叫什麼?這才叫金牌軍師。
盧圓圓滾一邊去。
方夢婷點點頭,把每一句話都記在了心裡。
下午的課更難熬。她一會兒看看窗外,一會兒看看表,秒針每走一格,她心裡就數一個數。
她忽然想起六歲那年,她發高燒,爸媽在鄉下,是徐飛背著她跑了三條街去衛生所。
七歲的徐飛,背得踉踉蹌蹌,一邊跑一邊哭,說小婷你別死。
其實現在想起來,發燒而已,哪裡會死?
不過她真的好想,好想徐飛像以前一樣對她。
最後一節課的下課鈴一響,方夢婷第一個衝出了教室。
她跑去小賣部,可樂,烤腸,還順手買了杯牛奶,灌進自己保溫杯里。
方夢婷抱著杯子一路小跑,守在了校門口。
放學的人流像潮水一樣往外涌。
她踮著腳,一張臉一張臉地找。
看見胡麻了,沒有徐飛。
看見他們班的體育委員了,沒有徐飛。
看見他們班主任推著自行車出來了,還是沒有徐飛。
人潮漸漸稀了,校門口空了,看門的大爺開始關半邊鐵門了。
還是沒有。
他不在。
方夢婷抱著保溫杯站在風裡,牛奶的溫度透過杯壁傳到她手心,一點一點地變涼了。
她不甘心,轉身又往學校里走。
教學樓空了,他們班的教室門鎖了,窗戶里黑漆漆的。
她繞到操場,操場上沒人。
她繞到後操場,後操場也沒有人。
方夢婷失魂落魄的走出校園,走在后街上,低頭不語。
就在她準備放棄的時候,她聽見后街的方向,傳來很輕的說話聲。
一男一女。
聲音是那麼熟悉,方夢婷心中一驚,循著聲音走過去,隔著一排枯樹,停住了腳步。
然後,她看見了。
路燈底下,葉萱踮著腳,仰著臉,忘情吻著徐飛。
徐飛的手,托在葉萱的腰上。
兩個人貼在路燈杆上,影子疊成一個,難捨難分。
方夢婷手裡的保溫杯,咔的一聲,捏變了形。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那兒站了多久。
她看著他們唇分,看著葉萱仰著臉眼波流轉,看著徐飛手忙腳亂,看著葉萱捂住他的嘴,看著她說了一句什麼,兩個人都笑了。
每一個畫面,都淬著毒,一刀一刀,扎在她心口上。
之前再怎麼說,都只不過是照片而已。
可這一次卻是實打實的親眼目睹。
她想衝出去,想尖叫,想把那個女人從小飛哥哥身上撕下來。
可她的腿灌了鉛,一步都動不了。
她只能站著,看著,牙齒咬得咯咯響。
方夢婷在心中苦笑起來,是呀,上輩子能夠跟葉萱殉情的人,哪怕是重來一次,還是會選擇葉萱。
那她呢?
方夢婷面容苦澀,心中只感覺悲哀無比。
對呀,她什麼也不是。
她就這麼沉默不語。
直到,葉萱看見了她。
隔著十幾米的距離,隔著一地的枯枝敗葉,葉萱的目光直直地撞了過來。
四目相對。
葉萱看見了她通紅的眼睛。
敗犬。
葉萱在心裡輕輕吐出這兩個字,嘴角一點一點地勾了起來。
這種得意,沒辦法跟任何人分享。
十幾年的青梅,一手好牌,還揣著倆王炸。
結果呢?
她甚至沒怎麼出手,只是發了張照片,對方就自己把自己炸上了天。
現在還要親自送上門來,親眼目睹這場處刑。
痛快!!!
葉萱鬆開徐飛,抬腳就朝方夢婷走過去。
手腕一緊,徐飛拉住了她。
「別去。」他皺著眉,壓低聲音,「別搞她了。」
葉萱回過頭,給了他一個眼神,叫他放下心來。
徐飛看著她,鬼使神差地鬆了手。
葉萱一步一步走過去,走到方夢婷面前三步遠,站定。
她雙手攏在羽絨服的口袋裡,脊背挺得筆直,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對方,眼神帶著一絲得意。
再開口時,聲音恢復了那種慣常的冰冷克制的調子,只是尾音里,藏著一絲壓不住的笑意。
「既然你都看到了,」葉萱垂下眼眸,淡淡道:「那我也不瞞你了。」
她頓了頓,繼續道:「我跟徐飛,就是那種關係。」
方夢婷的身體晃了一下,幾乎要癱倒在地。
她張著嘴,想說什麼,喉嚨里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句話在她腦子裡炸開,嗡嗡地響,把她準備好的所有台詞、所有眼淚、所有道歉,炸得粉碎。
她看著葉萱,看著那張清冷的、此刻掛著勝利者微笑的臉,心中苦澀萬分。
她想罵,想打,想撲上去撕碎這張臉。
可她動不了。
她輸得太徹底了。
徹徹底底,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
方夢婷一言不發,轉過身抱著那個變形的保溫杯,一步一步,朝黑暗裡走去。
身後,葉萱的聲音追了過來,不高也不低,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你會祝福我們的,對吧?」
方夢婷的腳步頓了一頓,沒有回頭,也沒有回答。
冷風吹拂她的髮絲,方夢婷一步一步,走進了沒有燈的小巷。
葉萱站在原地,目送那個背影消失,嘴角的笑意久久沒有散去。
她轉過身,朝路燈下的徐飛走回去,步履輕快。
徐飛看著她,欲言又止:「你跟她說什麼了?」
「沒什麼。」葉萱挽住他的胳膊,聲音又軟又甜,「敘敘舊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