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的課,高三學生的苦難,最後一節是自習。
講台上坐著值班的物理老師,頭一點一點的,在打瞌睡。
徐飛的筆在指間轉了一圈又一圈,眼睛時不時就往牆上的掛鍾瞟。
五點五十二。
還有八分鐘下課,電影票是七點半的場,從這兒騎車到萬達十五分鐘,時間剛好。
前排,又一顆腦袋轉了回來。
林小滿今天明顯有備而來。
頭髮像是認真梳過,校服裡面換了件嶄新的白色衛衣,連書包都提前收拾得整整齊齊,就放在腳邊,一副隨時百米衝刺的架勢。
這一節課,她回頭的次數沒有十次也有八次,每回都跟徐飛的目光撞個正著,然後又飛快地轉回去,假裝看黑板。
徐飛被她看得想笑,沖她揚了揚下巴,做了個口型:急什麼。
林小滿沒好氣瞪他一眼,轉回去了。
三秒鐘後,又轉了回來,看了一眼,又轉了回去。
「徐飛。」 旁邊傳來輕輕的一聲。
徐飛扭頭,對上葉萱的視線。
她手裡握著筆,面前攤著習題冊, 「林小滿為什麼一直看你?」
她問,聲音平平靜靜的,眉頭卻幾不可見地蹙著,「這節課,她回頭十三次了。」
徐飛心裡咯噔一下,面上不動聲色:「有嗎?我沒注意。估計是看掛鍾吧,我這邊離鍾近。」
「看鐘,為什麼還要看你?」
「……可能是我的臉上有字?」
葉萱不笑了。
她就那麼看著他,眼睛裡的溫度一點一點降下去,手裡的筆無意識地在草稿紙上劃著名,劃出一道又深又長的印子。
「你們是不是,」葉萱蹙眉道,「約了什麼事?」
徐飛的後背繃緊了一瞬。
「沒有。」他說,「能約什麼,就正常同學關係。」
葉萱盯著他看了兩秒,收回目光,淡淡地「哦」了一聲,沒再追問。
下課鈴終於響了。
教室里瞬間活過來,收書包的、挪椅子的、吆喝著去食堂的,亂成一鍋粥。
林小滿噌地一下站起來,抓起書包,轉身就要往後排走,想把徐飛拉走。
然後她看見,葉萱還坐在徐飛旁邊,一動不動,沒有半點要走的意思。
腳步釘在了原地。
放學不走,兩個人留在一個教室里幹什麼?
林小滿的腦子裡嗡地閃過無數個念頭,每一個都讓她心裡發酸。
「小滿?走啊。」盧圓圓背著書包湊過來,「不是說好先去吃個飯再看電影嗎?」
「……走。」 林小滿咬了咬牙,收回視線,拉著盧圓圓就往外走。
「哎?不是,你不應該把徐飛拉走嗎?你倆不是約了——」
「門口等他就行。」林小滿的腳步又急又快,「別問了,走。」
盧圓圓被她拽得踉踉蹌蹌,一頭霧水地回頭看了一眼後排,正好看見葉萱偏著頭跟徐飛說了句什麼。
她心裡隱約猜到了點什麼,沒敢吭聲。
後排,徐飛也站起來,書包剛甩上肩,就要走人。
一隻手拉住了他的袖口。
「急什麼。」葉萱坐在位置上,仰著臉看他,「陪我待一會兒。」
「我還有事——」
「五分鐘。」葉萱不急不徐道,「就五分鐘。」
徐飛無奈,只能認命地坐回去了。
教室里的人陸陸續續走光,值日的同學掃了地,關了燈的前排,只留後排這一片亮著。
值班老師臨走前往這邊看了一眼,見是葉萱,全校出了名的好學生,什麼也沒說,帶上門走了。
教室里徹底安靜下來。
葉萱站起身,走到徐飛面前。
然後,張開手臂,輕輕抱住了他。
徐飛渾身的汗毛都立起來了,雙手舉在半空:「哎哎哎,不行,這是教室——」
「我不親你。」葉萱把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你別動。」
「那你這是幹什麼?
」 「抱抱。」 徐飛舉著兩隻手,僵在原地。
葉萱抱著他,臉頰在他校服上蹭了蹭,忽然輕輕地笑了。
「你緊張什麼?」她仰起臉看他,眼睛裡閃著點狡黠的光,「以為我又要親你?」
「我沒有。」
「你有。」葉萱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你剛才的表情,跟小樹林裡一模一樣。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那是自然反應,誰讓你突然——」
「徐飛。」葉萱打斷他,聲音軟軟的,尾音拖長,好像有些委屈一般,「你欺負我。」
徐飛懵了:「我什麼時候欺負你了?」
「早上。」葉萱扳著手指頭數,有些羞惱的瞪了他一眼,「某人的手不老實,往哪摸呢。」
徐飛訕笑一聲,「好了,別說了。」
葉萱眯著眼哼唧意思,把下巴擱在他肩膀上,整個人掛在他身上,聲音裡帶著點得逞的笑意,「你欺負我,我總得報復一下吧?抱一抱,很公平。」
徐飛哭笑不得。
這叫什麼報復?
這明明是獎勵。
教室里安安靜靜的,暖氣片發出細微的聲響,懷裡的人不重,頭髮上的香味淡淡的,他舉著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放了下來,落在她的背上。
葉萱感覺到大手的溫熱,得逞地彎起眼睛,抱得更緊了些。
她就這麼纏著他,絮絮叨叨地說些沒營養的話。
說今天的物理題好難,說食堂的糖醋裡脊沒有她做的好吃,說下周要降溫讓他多穿點。
徐飛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牆上掛鐘的指針一格一格地爬。
不知過了多久,葉萱終於鬆開了他。
她退後一步,整理好他的衣領,又拍了拍他肩上被自己蹭出來的褶皺,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
「好了,報復完了。」葉萱眨了眨眼, 湊近了些,腦袋靠在他的肩頭,好像撒嬌一般。
「徐飛,你可不能跟壞孩子玩,她們會帶壞你的。」
徐飛一怔:「什麼壞孩子?」
葉萱沒回答。
她直起身,沖他笑了笑,背起書包,步履輕快地走出了教室。
米白色的身影在門口晃了一下,消失在走廊盡頭。
徐飛站在原地,琢磨著那句話。
壞孩子?
她說的是誰?
徐飛低頭看了一眼手錶,六點五十分。
「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