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開出一段路,虞見微的氣還沒消。
「回別墅。」
她靠在后座上,慢悠悠地開口,「我倒要看看,她把你照顧的有多好。」
徐飛心裡咯噔一下。
「還有。」虞見微側過頭,笑眯眯的,「葉萱的事,回家咱們慢慢聊。一頓飯的時間,夠聊清楚了。」
徐飛:「……」
這哪是回家吃飯,這是回去接受審問。
他正搜腸刮肚想對策,虞見微的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接通,沒出聲。
「虞見微。」
電話那頭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又沉又沖,一開口就帶著火,「你今晚幹的好事!」
「知啟哪兒得罪你了?啊?酒會上你晾著他,滿場的人都看著!
他喊你姐,你裝聽不見;他找你說話,你當他空氣!你讓他以後在圈子裡怎麼做人?」
「我怎麼養了你們這麼一對冤家!大的不像大的,欺負起小的來,一點當姐姐的樣子都沒有!」
「還有,我聽說,你當眾管一個不知道哪兒來的野小子叫弟弟?」
那中年男人的聲音越說越高,「滿場賓客都聽見了!你的弟弟是知啟!你眼裡還有沒有這個家,有沒有我這個爸?」
「現在,立刻,給我回老宅一趟。你媽和你弟弟都在。」
虞見微全程沒說話,聽完,才淡淡開口。
「說完了?」
電話那頭一噎。
「行啊。」她冷笑一聲,「回就回。正好,我也有事,想當面跟你們聊聊。」
她掛了電話,車廂里安靜下來。
徐飛好奇地看向她。
電話漏音,他聽了個七七八八。
這個聲音他上輩子沒聽過,這輩子也是第二次聽。
可卻也能確定。
虞見微的父親,虞向南。
就是那個養小三、逼得老婆帶著女兒遠走松城,小三死後又復婚的生物爹。
這一樁樁一件件,哪件拎出來,都夠寫一部八點檔。
而今晚,這部戲的主角們,正在老宅里等她。
「想什麼呢?」虞見微把手機扔到一邊。
「沒什麼。」徐飛頓了頓,「這是要去……」
「虞家老宅。」她靠回椅背,閉上眼睛,唇邊掛著一點冷笑,「有人要開家庭會議,審判我。」
陳秘書在前面應了一聲,車頭調轉,匯入主路。
徐飛沒再問。
他只知道,虞見微此刻身上的氣壓,比剛才在後廳送常鶴上路的時候還要低。
她是真生氣了。
虞家老宅在省城的老城區,獨門獨院,青磚灰瓦,門口兩座石獅子,看著有些年頭了。
車進門的時候,徐飛透過車窗打量。
院子裡收拾得齊整,廊下掛著燈籠,一派老派人家的氣象。
上輩子好幾年的時間,他也沒進過這扇門。
門房顯然認得車牌,早早開了門,一路小跑地在前面引路,頭都不敢抬。
餐廳里燈火通明。
一張八仙桌,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菜,還冒著熱氣。
虞知啟坐在虞向南身旁,低著頭,眼眶紅紅的,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又強撐著的模樣。
虞向南沉著臉,一隻手搭在兒子肩上,滿臉怒火。
旁邊坐著個保養得宜的中年女人,正輕聲細語地安慰父子倆。
「你也別太氣,氣壞了身子不值當。」女人柔聲說,「微微這孩子,是越來越不像話了。等會兒她來了,我好好說說她。」
一家三口,抱成一團,同仇敵愾。
然後,門開了。
虞見微牽著徐飛,走了進來。
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虞向南臉上的怒火僵住,搭在兒子肩上的手,悄悄收了回來。
虞知啟紅著的眼眶忘了繼續紅,那副委屈的表情掛在臉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張怡說到一半的安慰卡在喉嚨里,臉上的溫柔還沒來得及撤,笑得有點僵。
三個人,六道目光,齊刷刷落在門口。方才那股同仇敵愾的氣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了下去。
快得讓徐飛懷疑,剛才自己聽見的那些拍桌子罵娘是幻覺。
徐飛把這個變化盡收眼底。
有意思,剛才還拍桌子罵娘的氣勢,人一到就全蔫了。
虞見微這麼可怕的嗎?
轉念一想,也不難理解。
罵歸罵,這一家三口,如今吃的是虞家的飯,住的是虞家的宅,花的每一分,都得從虞見微手裡過。
老爺子把集團給了孫女,這三個人的體面,全系在她一個人身上。
虞見微環視一圈,什麼話也沒說,拉開椅子,先按著徐飛坐下,自己再入座。
動作自然得仿佛回的是自己家的餐廳。
也是,這宅子如今誰說了算,還真不好說。
老爺子健在,集團握在她手裡,這一桌人吃的住的,說到底,都得看她的臉色。
滿桌沒人動筷。
一時間,誰也不說話。
燈籠光落在八仙桌上,一桌子菜的熱氣,絲絲縷縷地往上冒。
松鼠桂魚,老鴨湯,四喜丸子,擺了滿滿一桌,都是費工夫的硬菜。
徐飛看得出來,這桌菜是提前備下的,不是臨時起意。
虞見微也不客氣,自己拎起茶壺,給徐飛倒了杯茶,又給自己倒了杯,小口抿著,像是真回來吃飯的。
她不說話,那三個人就更不敢先動。
八仙桌大,四個人——不,五個人坐著,中間隔著一桌子菜,也隔著一桌子說不清的東西。
還是虞向南先沉不住氣,重重地咳了一聲。
「你還知道回來。」他沉著臉,「我問你,你今晚是怎麼對你弟弟的?」
「酒會上,知啟喊你,你不理。他找你說話,你裝看不見。滿場的賓客看著,你讓他的臉往哪兒擱?」
「還有這個。」
虞向南抬手一指徐飛,手指都快戳到桌面上來了,「外邊養著的,玩玩也就算了,你竟然還往家裡帶?虞家的門,是什麼人都能進的嗎?虞見微,你還要不要臉?」
徐飛端著茶杯,眼皮都沒抬。
被罵多了,這種級別的輸出,他基本免疫。
「爸,你別生氣。」
虞知啟適時開口,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姐姐可能也不是故意的,她就是……被外人迷了心竅。」
他抬起頭,眼眶紅紅的,看了徐飛一眼,又飛快低下頭,活脫脫一個被搶了姐姐的小可憐。
「我沒想跟姐姐爭什麼。」
虞知啟吸了吸鼻子,「我知道,公司我幫不上忙,姐姐看不上我,是應該的。可我就是想,一家人,逢年過節,能坐一塊兒吃頓飯……」
說到這兒,他恰到好處地停了,抬手抹了把眼睛。
徐飛差點給他鼓掌。
這演技,不去考電影學院可惜了。
難怪常鶴挑他當槍使,這種人,確實天生吃這碗飯。
「微微。」張怡嘆了口氣,接過話頭,聲音溫溫柔柔的,「媽說句公道話。」
「知啟是你弟弟,你們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人。外面的人再好,那也是外人。你怎麼能為了個外人,這麼作踐自己的弟弟呢?」
「聽媽的,給知啟認個錯,這事就過去了。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微微,你從小就懂事。」
張怡的聲音越發柔了,「媽怎麼教你的?弟弟小,你做姐姐的,要讓著他。」
「再說了。」她語重心長。
「你一個女孩子家,成天拋頭露面管著那麼大個集團,媽看著都心疼。
以後總是要嫁人的。家產這些東西,本來就是男人的事,你幫襯著知啟,把集團交給他,自己找個好人家,相夫教子,才是正經出路。」
張怡說得掏心掏肺,眉眼間滿是慈愛,仿佛真是為女兒打算。
徐飛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終於明白,虞見微那句她也不是什麼好人,是什麼意思了。
小三的兒子,她勸自己女兒讓。
老爺子親手交給女兒的家業,她竟然也勸女兒拱手送人。
末了,竟然還覺得自己是個頂好的母親,頂賢惠的聖母。
圖什麼呢,圖一個好名聲,好後媽的名聲?
簡直是又蠢又壞。
虞見微坐在那兒,從頭到尾,安安靜靜地聽完。
然後,她笑了。
「認錯?」她慢慢地說,「讓我,給他認錯?」
她環視這一桌人,目光從虞向南,到虞知啟,最後落在張怡臉上。
「我進門到現在,一口熱茶沒喝上,先聽了你們一籮筐的教訓。」
「一個罵我傷風敗俗,一個演父子情深,一個勸我讓位嫁人。」
她輕輕笑出了聲,「配合得真好,你們不去唱京劇真是可惜了。」
「虞見微!」虞向南一拍桌子。
「拍什麼桌子。」虞見微眼皮都沒抬,「聽我說完。」
「親情?」
虞見微點點頭,像聽到了什麼新鮮詞,「當年你帶著人登堂入室,逼著我媽離婚的時候,怎麼不提親情?我媽帶著我搬去松城,你一個電話都沒打過。那時候,親情在哪兒?」
「後來那破小三死了,爺爺一句話,你們復婚,一家三口又團圓了。」
她笑了笑,「我還以為好日子來了,媽,你又做了什麼?」
「他想要我的房間,讓著弟弟。他摔了你心愛的花瓶賴我頭上,讓著弟弟。現在他想要集團了,還是那句話,讓著弟弟。」
「難道他是你親生的嗎?你為什麼要對他這麼好呢?就為了讓別人誇你一句心地善良嗎?你到底是誰的媽?」
虞見微冷哼一聲,看著張怡。
「要是沒有我,要是虞知啟繼承了集團,你早被他趕出這個家門了!
他現在還給你些好臉,不過是想博取些好處罷了,你還真相信他的鬼話,你不覺得你的善良很虛偽嗎?」
張怡的臉白了白:「微微,媽不是那個意思……」
「在你們這兒,親情就一條。」
虞見微打斷她,一字一字地說,「叫我永遠無條件退讓,不是嗎?」
「我說錯了嗎?」
虞見微抬起眼,聲音不高,字字卻像淬了冰。
「一邊靠我才能維持體面的生活,一邊還想聯合外人搞垮我,你們三個,也配跟我說親情?」
餐廳里,死一樣地靜。
虞向南舉著的手僵在半空,一個字都沒能接上來。
一桌子菜還冒著熱氣,沒有一個人動筷子。
徐飛坐在虞見微旁邊,忽然有點明白,虞見微為什麼從來不提她的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