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徐飛背著書包進教室,還沒走到座位,先看見了一個奇觀。
胡麻站在窗邊,一手叉腰,一手提著一瓶水。
不是普通的水。
一點五升裝,大號塑料瓶,瓶身被他攥得咯吱作響,晨光一照,波光粼粼,晃得人睜不開眼。
更要命的是他臉上的表情。
高深莫測,欲言又止,仿佛手裡提的不是水,是什麼武林秘籍。
徐飛走過去,圍著那瓶水轉了半圈。
「你這是什麼?」
胡麻聞言,緩緩側過頭,用一種看凡夫俗子的眼神看著他。
「如果你還喝小水,」他一字一頓,「那你不要跟我說話。」
徐飛:「……」
「說說吧。」徐飛把書包往桌上一放,拉過椅子坐下,「我倒要聽聽,一瓶水能說出什麼花來。」
胡麻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把大水往桌上一墩,清了清嗓子。
「弱者喝飲料,強者喝大水。」
「你那些五百毫升的小水,擰開兩口就沒了,喝的是摳搜,是妥協,是對生活的退讓。」
胡麻痛心疾首,「而大水不一樣。一點五升,一天一瓶,開蓋當天喝完,不過夜,乾淨利落。」
「這不就是水多了點嗎?」
「膚淺。」胡麻搖頭。
「提著小水走在路上,你只是個路人。提著大水走在路上,你是移動飲水機,自帶硬核氣場,沒人敢惹一個手裡提著大水的人,因為你看起來毫不在意世俗的眼光。」
「這叫特麼叫幸福者退讓原則,懂不什麼叫幸福者退讓!。」
胡麻撇撇嘴,「什麼叫鬆弛感?這就叫鬆弛感。」
徐飛撐著下巴看他表演。
「還有呢?」
「當然。」胡麻擰開瓶蓋,仰頭灌了一大口,喉結滾動,氣勢拉滿。
灌完一抹嘴。
「看到沒有,這就是儀式感。大水入喉,就是最純粹的代謝與循環。
水喝夠了,身體舒服了,腦子自然就清醒了,以前想不明白的事,現在都能想明白。
感覺喝大水以後,整個人都通透不少。」
「比如?」
「比如我昨天想明白了,我媽為什麼總跟我爸吵架。」
「為什麼?」
「因為我爸喝的是小水。」
徐飛:「……」
「你別不信。」
胡麻一臉認真,「現在全網都在進入大水時代,熱榜第一,懂嗎?再不跟上,你就落伍了。喝水沒有高下之分,但喝大水的人,和喝小水的人,過得不是一種日子。」
「你剛才那句『弱者喝飲料』,不就是在分高下嗎?」
「那不一樣。」胡麻擺擺手,「那是口號,口號懂嗎?沒有口號,哪來的氣勢?」
「咖啡讓位,奶茶退潮,大水登基。」
胡麻越說越激動,「你跟我談精神內耗,我先喝口水;你跟我談人生規劃,我先喝口水。手裡有水,心裡不慌。」
「而且這只是第一步。」他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大水,薄肌,大睡,強者三件套,懂不懂?」
「薄肌又是什麼?」
「薄肌理論你都沒聽過?」
胡麻一臉恨鐵不成鋼,「薄肌才是T0。脂包肌?那是被脂肪耽誤的薄肌。
大塊頭?那是練錯了方向。人艾倫說了,薄肌是肉體的複利,練出薄肌,約會自由。」
徐飛聽完,沉默了三秒。
艾倫又是哪個?
念「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那位?
然後徐飛忍不住笑了。
「笑什麼?」胡麻警惕起來。
「麻子,你這套理論,有個致命的漏洞。」徐飛慢悠悠地說。
「什麼漏洞?」
「我問你,」徐飛指了指桌上那瓶一點五升,「這水,誰買的?」
「我買的啊。」胡麻理直氣壯,「三塊錢。」
「那不就結了。」
徐飛往後一靠,雙手枕在腦後。
「你的大水理論,已經過時了。現在最新版本,是大杯理論。」
「大杯理論?」胡麻愣住,「那是什麼?」
「大水的盡頭,是大杯。」
徐飛說,「你喝水,喝的是自己買的水。而我喝的,是學校白嫖的。」
「重點不是喝什麼,重點是誰買的。」
「你的水,還要自己掏錢,而我呢?白嫖學校的水。」
「大水理論要每天花三塊錢去買一瓶大水,一個月就是九十,一年就是一千,一輩子得花多少錢?」
「但如果你選擇大杯理論,拿大杯來學校蹭水,你將省出多少錢去投資,你的人生將和別人不同。」
「所以,」
徐飛學著胡麻剛才的口氣,一字一頓,「如果你還自己買水,那你不要跟我說話。」
胡麻:「……」
「麻子呀。」
徐飛拍了拍他的肩膀,「想養好身體,多喝點水沒什麼,沒必要搞什麼優越感。」
「買瓶大水就高人一等了,這不搞笑嘛?」
徐飛忽然意識到一些事。
胡麻這樣固然是嘉豪之舉。
可他嘲笑嘉豪,豈不是更高一層的嘉豪嘛?
可如今他意識到自己處於嘉豪狀態,卻又不能算是嘉豪,因為嘉豪是不自知的。
那自己豈不是陷入了「似豪非豪」的擬豪態?
徐飛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轉過頭,目光習慣性地往旁邊飄。
然後他就對上了一雙眼睛。
葉萱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坐在了座位上,正安安靜靜地看著他,手裡轉著筆,一動不動。
眼神幽怨。
怨得能滴出水來。
徐飛心裡咯噔一下,訕笑一聲。
「早啊。」
「早。」葉萱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教室里人還不多,稀稀拉拉坐著幾個,晨讀鈴沒響,大部分同學還在樓下磨蹭。
徐飛正想著怎麼找個話題,腰上忽然一緊。
葉萱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從側後方輕輕環住了他的腰,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
「我好想你。」她說。
聲音很輕,帶著點鼻音。
徐飛僵了一下。
他下意識看了看四周。
好在教室里人不多,前排一個趴著補覺的,後排兩個搶作業的,沒人往這邊看。
「……這才幾天。」
「好幾天。」葉萱抱著他不撒手。
徐飛無奈,只能任由她抱著自己,耳邊忽然傳來她慢悠悠的下一句。
「對了。」
「前天晚上,接你電話的那個女人,是誰?」
來了。
徐飛就知道,這事翻不了篇。
「那是我家一個姐姐。」他說,「你別誤會。」
「姐姐?」
「嗯,以前住我家樓上的,從小就認識,算是看著我長大的。」
徐飛揀著能說的說,「那天我去省城,她正好找我有事,就順道管了我兩天飯,懂我意思吧?」
葉萱看著徐飛有些心虛的樣子,輕笑一聲。
「哦?只是姐姐嗎?我聽她說話怎麼那麼不對勁呢?」
「她那個人就是那樣,嘴上不饒人,其實沒惡意。」
葉萱沒說話,抱著他的手臂緊了緊。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又開口,聲音悶悶的。
「那個姐姐……」
「是不是很有錢?」
徐飛一愣。
「你怎麼這麼問?」
「電話里聽得出來。」
葉萱說,「她說話的口氣,不像是普通人。」
徐飛乾笑兩聲。
「她家條件是還行。但這跟我有什麼關係,人家是人家的。」
「是還行,還是很行?」
「……還行。」
葉萱沉默下來。
環在他腰上的手臂,鬆了一點,又慢慢收緊。
再開口的時候,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點哭腔。
「徐飛。」
「我以後會賺很多很多錢的。」
「真的,你相信我。我現在就會的很多,以後只會更多。別人能做到的,我都能做到,別人做不到的,我也能做到。」
「到時候,我賺的錢,都給你。」
她把臉埋在他的肩上,聲音越來越小。
「你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教室里安靜極了。
窗外的早讀聲隱隱約約飄進來,樓下有學生在笑鬧,一切都隔著一層。
徐飛坐在原地,半天沒動。
心中止不住嘆氣,到底是小女生,說話怎麼這麼幼稚?
徐飛嘆了口氣,抬起手,在她環著自己腰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
「瞎想什麼呢。」他輕聲道:「我什麼時候說要離開了?」
「真的?」
「真的。」
「那你發誓。」
「……快早讀了,你先把手鬆開,讓人看見像什麼話。」
「我不。」葉萱把臉在他肩上蹭了蹭,有些嬌憨,「看見了正好。」
「停停停。」徐飛趕緊打斷,「早讀,早讀。」
門口已經有同學陸續進來了,腳步聲由遠及近。
葉萱這才不情不願地鬆開手,坐回自己的座位,理了理頭髮,恢復成那副安安靜靜的好學生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