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鈴一響,林小滿就蔫蔫地往外走。
按理說不該這樣。
575,很不錯的成績,說明她這段時間的努力沒有白費。
可她高興不起來。
剛才下課,她路過葉萱身邊。
好吧,其實是想去看一眼徐飛。
就聽到葉萱那一句——「我們可以去同一所大學了。」
一所大學。
林小滿苦笑一聲。
她575,徐飛631。
這麼看來,還是徐飛跟葉萱更匹配一些。
「餵。」盧圓圓背著書包跟上來,「走那麼快幹什麼,趕著投胎啊?」
「回家。」林小滿有氣無力。
「正好,我作業沒帶齊,去你家寫。」
盧圓圓熟門熟路地跟上,「順便檢查檢查你的寒假複習計劃。」
「什麼複習計劃?」
「所以我說要檢查。」盧圓圓推了推眼鏡,「因為你根本沒有。」
林小滿家在城東的高檔小區,電梯直達,一梯一戶。
開門進去,玄關的感應燈亮起來,偌大的客廳空蕩蕩的,安靜得能聽見冰箱的嗡嗡聲。
兩百二十多平的房子,裝修是請設計師做的,家具家電一應俱全,就是沒什麼人氣。
鞋櫃裡爸爸的拖鞋擺得整整齊齊,半個月沒動過位置。
餐桌上壓著一張便簽:【小滿,爸爸出差,下周回。卡里打了錢,自己照顧好自己。】
便簽旁邊還壓著一沓現金,怕她不會轉帳似的。
林小滿看了一眼,把便簽揉成一團,隨手丟進垃圾桶。
現金倒是收下了,動作熟練。
爸爸又不在。
習慣了。
她爸就這樣,忙於工作,打電話過來,還是問錢夠不夠花。
上次見到爸爸,還是因為姐姐那檔子事。
夠花。
怎麼不夠花?
就是家裡太安靜了。
林小滿把書包往沙發上一甩,整個人跟著癱了進去,臉朝下,埋進抱枕里。
盧圓圓換鞋進門,把兩個書包都撿起來放好,一回頭,看見沙發上那攤人形物體,頓時無語。
「你怎麼這麼沒幹勁?」
「累了。」抱枕里傳出悶悶的聲音。
「你累什麼?你現在又不練體育。」
「心累。」
林小滿翻了個面,癱成一個大字,沖廚房的方向揮了揮手,頤指氣使。
「圓圓,去,給我炒倆菜。」
盧圓圓:「……」
她走過去,居高臨下地看著沙發上這位。
「林小滿,我給你三秒鐘,把剛才那句話收回去。」
「炒倆菜怎麼了?」
林小滿渾然不覺,「你不是常說,要抓住一個人的心,先抓住一個人的胃嗎?
來,先練練手——哎喲!」
盧圓圓俯下身,兩隻手一左一右捏住她的臉,往外扯。
「我讓你炒倆菜!」
她咬著牙,「客人上門,你不說倒杯水,還指揮客人給你炒菜?你怎麼這麼沒出息!」
「鬆手鬆手!」林小滿被捏得口齒不清,「你算哪門子客人,你是軍師!軍師給主公做頓飯怎麼了!」
兩個人在沙發上扭成一團。
林小滿仗著個子高去撓盧圓圓的痒痒,盧圓圓死死捏著她的臉不放,抱枕掉了一地,遙控器被擠到了沙發縫裡。
「服不服?」
「不服!有本事你撓我咯吱窩……哈哈哈!盧圓圓你不講武德!」
「對付你這種人,講什麼武德。」
鬧了半天,兩敗俱傷,各自癱在沙發一頭喘氣。
林小滿的臉被捏得紅撲撲的,盧圓圓的眼鏡歪到了鼻尖。
「餓了。」林小滿揉著被捏紅的臉。
「點外賣吧。」盧圓圓理著被撓亂的頭髮,認命地掏出手機,「想吃什麼?」
「水煮魚,加一份毛肚,再來個乾鍋花菜。」
林小滿報菜名報得飛快,「奶茶要兩杯,你一杯我一杯,都算我的。」
盧圓圓白她一眼,手上麻利地下單。
論零花錢,林小滿是真不缺。
她爸做生意,常年在外地跑,別的不說,打錢是從來不含糊的。
前些年她爸甚至動過心思,想讓她高中畢業就出國留學,學校中介都打聽好了,連哪家機構的文書老師靠譜都摸清楚了。
後來姐姐從霓虹留學回來,變成了那個樣子。
她爸就改了主意,說什麼也要把小女兒留在國內,留在眼皮子底下。
留學的事,從此一個字都不再提。
這些事,林小滿很少跟人講。
家裡的事,講多了沒意思,錢再多,也填不滿一屋子的安靜。
「想什麼呢?」盧圓圓下完單,一轉頭,看見林小滿盯著天花板出神。
「沒什麼。」林小滿回過神,拍拍沙發,強行切換話題,「圓圓,反正你來了,從今天起好好給我補課。我要發奮,我要圖強,我要上六百。」
「喲。」盧圓圓挑眉,「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林小滿主動要求補課?」
「我是認真的。」
「認真箇鬼。」盧圓圓恨鐵不成鋼地看著她,「真要認真,你找我幹什麼?」
「你不會叫徐飛幫你補嗎?他都631了。」
盧圓圓掰著手指頭,「讓他給你補課,一來成績能提,631給你這個575的補,綽綽有餘;
二來,補課誒,孤男寡女,一張書桌,頭挨著頭講題,筆『不小心』一碰,手『不小心』一搭,這不比坐在我家沙發上挺屍強?拉近距離的天賜良機,懂不懂?」
「我連劇本都替你想好了。數學題,你就專挑難的問,他講一遍你裝聽不懂,他就得湊近了再講一遍。」
「那不是裝傻嗎?」
「愛情里,裝傻是基本功。」
林小滿沉默了兩秒,往抱枕里縮了縮。
「……不是怕打擾他嘛。」
盧圓圓翻了個巨大的白眼。
「哦,怕打擾他。」她指了指自己,「所以可以打擾我了?」
「咱倆誰跟誰——」
「林小滿。」
盧圓圓忽然嚴肅起來,連名帶姓地喊她。
林小滿縮了縮脖子。
盧圓圓這個人,平時嬉皮笑臉,一旦連名帶姓,就是要說正事了。
「小滿,我認真跟你說。」盧圓圓看著她,微微蹙著眉,「你再這樣下去,不行的。」
「葉萱645,徐飛631。你呢?575。」
「大學不在一個地方,意味著什麼,你懂嗎?
意味著一年見不了兩面,意味著他身邊全是新的人,意味著你連個存在感都刷不出來。高中畢業聚會一散場,你就從他的人生里退場了。」
「你再這樣吊兒郎當下去,考不上跟徐飛一個地方的大學,你們倆,是沒有未來的。」
客廳里安靜下來。
冰箱嗡嗡地響。
林小滿抱著抱枕,沉默了好一會兒。
「我知道。」她的聲音低下去,一字一句小聲道:「這些我都知道。」
「可我有時候想,我是不是……該退出啊。」
「他身邊那個葉萱,比我好看又分高,我就會打個羽毛球,成績吊車尾,跟他聊天除了互懟啥也不會。」
林小滿扯了扯嘴角,「我拿什麼跟人家爭啊。」
「人家是女主角的劇本,我頂多算個氣氛組。」
「啪。」
盧圓圓一巴掌拍在她腦袋上。
「哎喲!」林小滿捂頭,「你打我幹什麼!」
「打的就是你。」盧圓圓恨鐵不成鋼,「還沒輸呢,退出什麼?」
「可是……」
「可是什麼?」
盧圓圓瞪她,「喜歡這東西,跟打球一個道理。
球沒落地,就沒有輸。人家還沒結婚呢,你就想著退出了?林小滿,我認識你這麼多年,頭一回知道你還是個逃兵。」
林小滿抱著腦袋,被罵得一愣一愣的。
「再說了,」
盧圓圓緩了口氣,語氣軟下來,「你也有你的好啊。你會打球,性格好,跟誰都能玩到一塊兒,從來不裝,徐飛也說很喜歡你的性格不是嗎?」
林小滿眨眨眼:「真的?」
「軍師從不說假話。」盧圓圓頓了頓,又補一句,「當然了,分數也得提上去。」
「你就不能不提分數嗎!」
「不能。這是軍師的職責。」
門鈴響了,外賣到了。
兩個人把水煮魚、毛肚、乾鍋花菜在茶几上一字排開,盤腿坐在地毯上,就著奶茶,風捲殘雲。
林小滿吃飯跟她打球一個風格,快、准、狠,一筷子下去半條魚肚子沒了。
盧圓圓慢條斯理,專挑毛肚,兩人配合默契,誰也不搶誰的。
「對了,」林小滿嘴裡塞著花菜,含糊不清地說,「寒假去爬山的事真的能成?太冷了點吧?」
「應該吧,不過你最好多穿點衣服,再趁機跟他說,叫他給你補課,畢竟爬山只是見一面,補課可是天天見。」
「可我爸要是知道我找男生補課……」
「你爸要是知道你能上六百,」盧圓圓慢悠悠地說,「他能把徐飛供起來。」
林小滿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打了個哆嗦。
吃到八分飽,盧圓圓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行了,飯也吃了,罵也罵了,該干正事了。」
她朝林小滿伸出手。
「把你手機給我。」
「幹什麼?」林小滿警惕地把手機往身後一藏。
「軍師親自替你聊天。」
盧圓圓理直氣壯,「就你這個聊天水平,跟徐飛說三句有兩句在互懟,剩一句還是『哦』。再讓你自己聊下去,聊到天荒地老也沒戲。」
「不行!」
林小滿想起什麼,臉都白了,「上次就是你!讓徐飛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樣了,而且你一頂號他就知道了,不行的!」
「那是意外。」
盧圓圓面不改色,「軍師也會成長。這次我保證,語氣絕對像你,糙中帶細,細中帶撩。」
「我不信!」
「林小滿。」盧圓圓又開始連名帶姓,惡狠狠的齜牙,「你給不給?」
兩個人隔著茶几對峙,水煮魚的熱氣裊裊地飄。
最終,林小滿認命,一寸一寸把手機遞了過去。
「先說好。」她咬牙切齒,「不許發再發那些奇奇怪怪的話。」
「知道了知道了。」
盧圓圓接過手機,解鎖,點開和徐飛的對話框,修長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軍師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運籌帷幄的笑。
林小滿看著那個笑,忽然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