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晴。
徐飛難得睡了個懶覺。
熬過了一模,熬過了發成績單的雞飛狗跳,寒假終於來了。
不用六點半起床,不用早讀,不用一睜眼就背英語範文,這種日子,值得睡它一個天昏地暗。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被窩裡暖烘烘的,他睡到自然醒的邊緣,意識浮浮沉沉,正做著什麼美夢。
夢裡沒有作業,沒有考試,也沒有一群圍著他轉的姑娘,清淨得很。
然後手機響了。
鈴聲跟催命一樣,一遍不接,立馬第二遍,第三遍緊跟著就到,大有你不接我就打到你接的架勢。
徐飛摸過手機,眼睛都沒睜開,含糊地喂了一聲。
能把電話打出奪命連環call氣勢的,不用看名字,全天下也沒幾個。
「徐!飛!」
林小滿的大嗓門從聽筒里炸出來,震得他耳膜嗡嗡響。
「你看看現在幾點了!大懶豬!說好了今天一起去爬山的!我都在你家樓下等二十分鐘了!」
「二十分鐘!寒假的早晨!你知道什麼概念嗎?」
徐飛一個激靈,徹底醒了。
他抓過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再一看窗外的大太陽,腦子轉了兩秒才想起來——
是有這麼回事。
一模之前這丫頭扭扭捏捏來約他爬山,他拿省城的事推了,答應她寒假再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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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兩天她發消息定時間,約的就是今天。
結果睡過頭了。
「等我十分鐘。」
「十分鐘!」林小滿在電話那頭咆哮,「多一分鐘你就死定了!」
「八分鐘,我八分鐘就到。」
「還要討價還價?!大懶豬!懶死在床上算了!」
電話啪地掛了。
徐飛連滾帶爬地起床,牙刷塞進嘴裡的同時單手套毛衣,洗臉跟滅火似的胡亂抹了兩把,鞋帶都是邊跑邊系的。
鏡子裡的自己頭髮翹成雞窩,也顧不上壓一壓,前後用了八分鐘。
李淑芬在廚房裡探出頭問他急急忙忙幹什麼去,他丟下一句「跟同學爬山」,人已經衝出了門。
「哎,吃了早飯再——」
回應她的只有樓道里咚咚咚的腳步聲。
樓下,林小滿穿著一身運動裝,背著個雙肩包,站在單元門口,雙手抱胸,臉拉得老長。
「九分半。」她看了眼表,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算你識相。」
「錯了錯了。」徐飛雙手合十,「昨晚熬夜了。」
「熬夜幹什麼?」
「寫作業。」
「你騙鬼呢。」林小滿沒有一絲猶豫就拆台。
徐飛:「……」
「再說了,」林小滿上下打量他一眼,毫不留情,「寫作業能寫出這麼大的黑眼圈?你當我傻?」
「看破不說破,懂不懂。」
「對大懶豬不需要。」
兩個人出了小區,林小滿揚手攔了輛計程車,報了地名:「師傅,東山。」
車開起來,徐飛往椅背上一靠,斜眼看她。
「打車去東山,來回小一百。」他嘖嘖兩聲,「沒想到啊,我們小滿還是個小富婆。」
「小富婆怎麼了?」林小滿下巴一揚,「我爸說了,錢是王八蛋,花了還能賺。」
「這話是你爸說的?」
」哼——「
「我謝謝你啊。」
「不客氣,大懶豬。」林小滿說得理直氣壯,「能為刀刃服務,是你的榮幸。」
「怎麼還叫大懶豬?」
「睡過頭的大懶豬。」林小滿扭過頭不看他,嘴角卻翹著,「等會兒上山你要是走不動,可別指望我背你。」
「笑話,我堂堂七尺男兒——」
兩個人在後排你一句我一句地鬥嘴,司機師傅從後視鏡里看了好幾眼,笑呵呵地沒說話。
年輕人啊,就是精力旺盛。
一路上,林小滿啃著隨身帶的牛肉乾,把后座吃出了野餐的氣勢。
徐飛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得了得了,少吃點。」
四十分鐘後,計程車停在東山腳下。
東山不高,卻是松城有名的去處。
趕上大晴天,山腳下已經停了不少車,賣糖葫蘆的、賣烤紅薯的,支了一排小攤,烤紅薯的甜香順著風飄出老遠。
林小滿買了串糖葫蘆,一邊啃一邊走,被酸得齜牙咧嘴,還嘴硬說就是這個味兒才正宗。
徐飛之前來過,對這兒熟得很,在山腳的小賣部買了兩瓶水,帶著林小滿就上了山道。
「你來過?」林小滿跟在後頭。
「來過幾趟。」徐飛說,「山不高,就是台階多,勻速走,別猛衝。」
「喲,還挺有經驗。」
「那是,今天你就是把腿交給我了。」
「誰把腿交給你了!」
「慢點慢點。」
爬了不到一半,反倒是林小滿先扶著膝蓋喊停。
「不行了不行了,太累了,緩緩。」
說著,林小滿就坐到了台階上,也不怕髒。
徐飛站在她的身邊,笑容之中有些嘲諷。
」不是呀小滿,怎麼拉成這樣了?「
」你說什麼?」
林小滿兇巴巴的齜牙,旋即對徐飛張開雙臂。
「背我。」
「???」
「背我,快點,我走不動啦!」
沒法子,徐飛只得無奈將她背在背上,感受一下背上的重量,卻無奈嘆道:「小滿,你胖了。」
「你再罵?」
徐飛嘿嘿一笑,並不再言語。
林小滿靠在徐飛背上,忽然狐疑地眯起眼。
「不對啊徐飛。」
「怎麼了?」
「你對這兒也太熟了吧。」她環視四周,忽然有些警覺,「是不是跟別的女孩子也來過這裡了?」
徐飛腳步一頓。
「家裡人。」他面不改色,「小時候我爸媽帶我來上香。」
「哦。」
林小滿將信將疑,也沒深究,嘟囔幾句才罷休。
又爬了一刻鐘,道觀的青磚圍牆出現在眼前。
觀里清幽,香菸裊裊,前殿有幾個香客在磕頭,鐘聲遠遠地從鐘樓那邊盪過來。
人漸漸多了些,林小滿也離開徐飛的後背。
徐飛看著她,忍不住打趣:「小滿呀小滿,你說說你,人少的地方要我背,人多的地方就自己走,搞得好像你是自己爬上來的一樣。」
林小滿惡狠狠瞪了他一眼,翻了個白眼,「要你管?」
徐飛輕哼一聲,熟門熟路地繞過前殿,往後院的靜室走,剛到廊下,就看見院裡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老熟人了,張維。
另一個是個中年男人,穿著件西裝,兩鬢有些斑白,正跟張維低聲說著什麼,神色頗為懇切。
張維先看見了徐飛,眼皮一跳。
「怎麼又是你。」
他瞅了瞅徐飛,又瞅了瞅徐飛身後的林小滿,頓時無語。
這小子怎麼又帶女生來?
真把這當招待女生的後花園了?
徐飛笑嘻嘻地拱拱手,「我給觀里拉香火來了。」
「少貧。」張維沒好氣。
他是真不想看見這傢伙。
徐飛側過身,把林小滿讓了出來,往張維面前一引。
「來都來了,正好。道長,給這位姑娘算算命唄,她今年高考,你給看看前程。」
林小滿猝不及防被推到前面,手忙腳亂地沖張維點頭問好。
張維捋了捋修長的鬍子,正要開口,旁邊那個一直沒說話的中年男人,忽然出了聲。
「徐飛?」
男人的聲音帶著幾分不確定。
「是你?」
徐飛一愣,扭頭看過去。
一張陌生的臉。他搜腸刮肚地想了想,沒想起來在哪兒見過。
也不能怪他認不出。
方父常年在南方,上輩子成年後,兩個人打照面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還都是行色匆匆。
可再仔細一看,那眉眼,那輪廓,尤其是微微皺起眉頭時的樣子,跟方夢婷竟有五六分相似。
徐飛心裡咯噔一下,脫口而出:
「方叔叔?」
中年男人點了點頭,正是方夢婷的父親,方建國。
「長這麼大了。」
方建國上下打量著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兩秒,又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旁邊的林小滿,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大周六的,寒假,一個男孩子,帶著一個女孩子,單獨上山。
方建國皺著眉,卻什麼都沒說。
「張道長。」他轉頭對張維道,「你先給這位姑娘看看吧,不著急。」
「徐飛,你跟我出來一下。」
語氣不重,卻自有一股不容拒絕的意味。
在外頭管過人的人,說話都這樣。
徐飛跟著他往外走,心裡犯起了嘀咕。
張維是什麼人,他再清楚不過。
就是這位張道長,掐指一算,說方家的女兒克兒子,一句話,把方夢婷一個人打發回了松城。
可今天,方建國從南方回來,不先回家看看老婆孩子,先跑來看張維?
這就有些不好了。
算算日子,楊月帶著方耀祖回松城,還沒幾天。
方建國是隨後到的。也就是說,他腳不沾地,家門都沒進,先上了東山。
父女倆本就生分,好不容易回來一趟,竟然不想著好好修補一下關係?
這算什麼?
徐飛心裡那點嘀咕,漸漸沉了下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後院,站在廊外的空地上。冬日的太陽照著,山風一陣一陣地刮,吹得廊下的燈籠穗子直晃。
方建國點了根煙,沒抽,就夾在指間,看著遠處的山。
煙燒了半截,積了一截灰,風一吹,散了。
徐飛也沒說話。
長輩不開口,他一個小輩,沒有先張嘴的道理。
只是他隱約覺得,方建國好像在猶豫什麼。
山風又颳了一陣。
沉默了半晌,方建國才開口,聲音平平的,聽不出情緒。
「剛才那個女孩子。」
「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