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林小滿規規矩矩地在蒲團上坐下,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來之前她還挺興奮,真坐到道長對面了,又莫名緊張起來,後背挺得筆直,跟上課挨點名似的。
張維在她對面坐了,從袖袋裡摸出三枚五帝銅錢,銅錢邊緣磨得發亮。
「報個生辰。」
林小滿老老實實報了,連時辰都報得清清楚楚——來之前專門打電話問過她爸。
張維把銅錢往掌心一扣,晃了三晃,撒在面前的石桌上。
銅錢叮噹幾聲,落定。
他低頭看了看,眉頭動了動,沒說話,把銅錢收回來,讓林小滿再搖一回。
第二卦落定,他又看了看,捏起其中一枚對著天光瞧了瞧,似乎在確認什麼。
第三卦搖完,院子裡安安靜靜,只有銅錢磕在石桌上的脆響,和遠處前殿傳來的隱約鐘聲。
看完最後一卦,張維沒說話,捏著一枚銅錢,在指間轉了兩圈,忽然嘆了口氣。
「居士。」他開口,「是痴情之人啊。」
林小滿一愣:「啊?」
「卦象上看,你心裡裝著一個人,裝了不少日子了。」張維慢悠悠地說,「只不過,這情之一字,落在你的命里,多有波折。」
林小滿的臉唰地紅了。
這都能算出來?!
「什、什麼痴情不痴情的……」
她嘴硬,「道長你別瞎說,我就是來問學業的。」
「學業?」張維瞥她一眼,「你搖卦的時候,心裡念的是學業嗎?」
林小滿:「……」
搖卦的時候她在想什麼來著。
好像是……徐飛那個大懶豬現在在幹嘛?
完了,心虛了。
「什麼意思?」她乾脆不裝了,眨眨眼,「道長,你說白話,波折是什麼意思?」
張維看了她一眼,斟酌了一下措辭。
「說得更明白些。」
他道,「居士這條情路,走對了,柳暗花明;走岔了,坎坷不斷。如若迷途知返,未必不會有好結果;如若執迷不悟,卻有許多波折。」
林小滿:「……」
她掰著手指頭把這兩句話過了兩遍,腦子裡只剩下一團漿糊。
「道長。」她誠懇地說,「我不明白。」
張維:「……」
他忽然有點後悔接這單。
「迷途知返是什麼意思?往哪兒迷?往哪兒返?」
林小滿一臉求知慾,「還有波折,多大的波折?考試失利多大了?」
「……純武將來的?」
張維繃不住了。
「什麼純武將?」
「沒什麼。」張維擺擺手,放棄了,「這樣,你出去之後,把這兩句話原樣告訴徐飛。他會明白的。」
「他明白什麼?」
「他自然會明白。」
「為什麼他明白我不明白?這是我的卦!」
「天機如此。」張維端起了道長的架子,油鹽不進。
林小滿氣鼓鼓地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想起正事,湊近了些。
「那道長,我再問你幾個具體的。」
「說。」
「我今年高考,能上985嗎?211呢?雙一流總可以吧?」
張維:「……」
「還有,我畢業了以後,是公務員還是事業編?國企還是外企?您給我指條明路。」
「……」
「考公的話,鄉鎮崗能不能去?聽說競爭小。國企的話,菸草電網是不是得托關係?外企是不是不穩定,三十五歲就裁員?」
張維深吸一口氣。
不是,碰上人皮子討封了?
「咳咳,居士,可以走了。」
「欸,那我這些問題?」
「問徐飛去。」
「怎麼什麼事都問徐飛!」林小滿不幹了,「道長,我是花了香火錢的!」
張維起身,拂了拂道袍,從袖中抽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黃符,往她手裡一塞,「靜心符,貼身帶著。心浮氣躁的時候,摸摸它。」
「它能保佑我上985嗎?」
「它能保佑你少問兩句。」張維拂袖而去,「香火錢要是給夠了,貧道倒也可以考慮替你問問文昌帝君。」
與此同時,觀外的空地上。
徐飛正跟方建國解釋。
「真是同班同學。」他訕笑著,「一個班的,這不是一模考完了嘛,成績不太理想,出來爬爬山散散心,順便來觀里求個心安。」
方建國夾著那根沒點的煙,眯眼打量他。
「同班同學。」
「同班同學。」徐飛點頭,「叔叔要是不信,回頭問小婷,她們都認識,關係還挺好。」
方建國盯了他兩秒,將信將疑,到底沒再多問。
「聽小婷她媽說,」他忽然換了話題,「你這次一模,考得不錯?」
「還行,631。」
「631。」方建國點點頭,「進步不小。你爸媽有福氣。」
正說著,後院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林小滿捏著一張黃色的符紙走出來,臉上的表情介於醍醐灌頂和一頭霧水之間,半通不透的。
「聊完了?」徐飛迎上去,「算出什麼了?」
「不知道。」林小滿老老實實搖頭,「道長給了我一個靜心符,讓我貼身帶著。別的嘛,要麼我聽不懂,要麼他說天機不可泄露。」
「說了半天你一句沒聽懂?」
「聽懂了幾個詞。」她掰著手指頭,「痴情,波折,迷途知返。還有,他讓我把話帶給你,說你會明白。」
「什麼話?」
「回去再說。」
林小滿把符紙小心翼翼地折好,塞進貼身口袋,拍得嚴嚴實實。
方建國在一旁看著這兩個孩子,神色緩和了些。
「你們玩。」他點點頭,「我不打擾了,先下山。」
「叔叔慢走。」
方建國轉身沿著山道下去,背影在台階拐角處一閃,沒了影。
徐飛望著那個背影,若有所思。
「看什麼呢?」林小滿湊過來。
「沒什麼。」徐飛收回視線,「走吧,來都來了,帶你轉轉。後山的臘梅這會兒應該開了。」
後山有一片梅園,臘月里開得正好,疏疏朗朗幾十株,黃的白的,冷香浮動。
「哇——」
林小滿一進梅園就挪不動步了,掏出手機咔嚓了兩張,又嫌不過癮,拉開雙肩包的拉鏈,變戲法似的掏出一台老相機。
膠片機,有些年頭了,邊角磨得發亮,擦得倒是乾乾淨淨。
「徐飛徐飛。」她把相機塞過來,笑嘻嘻的,「給我拍照。」
「你還會玩這個?」
「我爸大學時候買的,說這叫質感。」
林小滿獻寶似的托著相機,「膠捲貴著呢,一卷三十六張,按一下好幾塊錢。」
說完她一溜煙跑到一株開得最盛的臘梅底下站好,理了理頭髮,擺了個姿勢。
「把我拍瘦點,拍高點,腿拍長點。」
「要求還挺多。」
徐飛舉起相機,眯眼對焦,「膠捲這麼貴,拍砸了可別哭。站好了,別動。」
咔嚓。
「再來一張,這次我要聞花。」
咔嚓。
「這張我跳起來,你抓拍啊,數三二一——」
咔嚓。
林小滿蹦完跑過去看相機,才想起來這是膠片機,沒有屏幕能回放,頓時捶胸頓足:「完了完了,看不見!萬一拍虛了呢?萬一我閉眼了呢?」
兩個人在梅園裡轉了小半個下午,給臘梅也拍了好幾張。
徐飛蹲下身,對著一枝橫斜的黃梅按快門,冷香就在鼻尖底下,風一過,落了兩片花瓣在取景框裡。
「要拍出那種清冷孤傲的感覺。」林小滿在旁邊指揮。
「花還要拍出感覺?」
「你懂什麼,這叫意境。」
日頭一點點偏西,梅影被拉得老長。
兩個人這才戀戀不捨地往山下走。
到了山腳,天色已經擦黑,小攤販都收了大半,只剩賣烤紅薯的老伯還在守著爐子。
路燈次第亮起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林小滿攔了輛計程車,卻站在車門邊不上去。
「那個。」她忽然開口,聲音低低的,「徐飛。」
「嗯?」
「抱一下唄。」她仰著臉看他,路燈底下,耳朵尖有點紅,「爬了一天山,累死了,要抱抱才能好。」
徐飛失笑。
這丫頭,又要來這套。
「多大人了。」
他嘴上嫌棄,還是張開手臂,給了她一個擁抱,拍了拍她的後背,「行了行了,辛苦了林大功臣。」
林小滿把臉埋在他肩上,安靜了兩秒。
兩輩子的經驗告訴徐飛,這丫頭安靜下來,准沒好事。
果然,他忽然覺得脖頸邊有溫熱的呼吸拂過,那顆小腦袋正不動聲色地往上挪,越來越近。
徐飛反應極快,手掌按住她的腦殼,把那顆蠢蠢欲動的小腦袋穩穩隔在安全距離之外。
「注意點。」他敲了敲她的腦殼,「大街上的。」
「嘁。」
林小滿的小算盤被當場拆穿,不甘心地嘟起嘴,「被發現了。」
「真怎麼樣就晚了。」徐飛又給了她一記腦瓜崩,「上車。」
林小滿雙手環抱著徐飛的腰,有些戀戀不捨,看向徐飛身後,忽然眼前一亮,大喊道:「葉萱!」
徐飛頓時虎軀一震,連忙忐忑望向背後。
空無一人。
還在懵逼之間,林小滿的小嘴便輕輕在他側臉啄了一下。
回過神來,徐飛滿臉無語看向她。
不是,你怎麼也不學好?
林小滿嬉皮笑臉,朝徐飛比劃了個鬼臉,顯然滿足極了。
緊接著,退開半步,抱著手臂,忽然又想起什麼,聲音低下去,「對了,跟你說個事。」
「過幾天,我要陪我爸去國外過年。」她踢著腳邊的小石子,「他說什麼要帶姐姐一起去,機票都訂好了。」
「所以……」她抬起頭,沖他勉強笑了笑,「補課計劃,中止。圖書館,去不成了。」
徐飛愣了一下。
你姐姐?
病治好了,從精神病院出來了?
「去多久?」
「過完年才回來。」林小滿撇撇嘴,「本來還想著,這個寒假能多見幾次的。」
「去哪兒?」
「不知道,我爸安排。」她聳聳肩,「反正在飛機上睡一覺就到了。」
說完這句,兩個人都沉默了一下。
路燈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小小的一團。
「行了,不矯情了。」
林小滿忽然又揚起臉,恢復了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拉開車門,「等我回來,你還欠我幾次課!」
坐進車裡之前,她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靜心符我貼身帶著了。」
「提前說一句。」,林小滿隔著車窗,沖他擠擠眼,「新年快樂!」
不等徐飛回答,計程車亮起尾燈,匯進夜色里的車流。
徐飛站在原地,看著車開遠,忽然覺得後頸有點發涼。
不對,是不是有什麼不對?
林小滿,你這傢伙。
你把我落下了!
我還沒上車!
我還沒上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