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建國回到家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
開門進去,客廳里正熱鬧著。
楊月盤腿坐在地毯上,陪著方耀祖搭積木。
兩歲的小孩哪會搭什麼積木,抓起一塊就往嘴裡塞,楊月手忙腳亂地去搶,母子倆笑鬧成一團。
茶几上擺著切好的水果,電視裡放著動畫片。
這才是家的樣子。
方建國心裡想著,在外面跑了一年的辛苦,好像都被這一屋子的笑聲沖淡了些。
還是老家住的舒服。
「回來了?」楊月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去掰兒子的嘴,「積木不能吃!吐出來!」
方建國應了一聲,換鞋進屋,目光在客廳里掃了一圈。
沒看見女兒。
「小婷呢?」
「屋裡睡覺呢。」
楊月頭也不抬,「上午睡到十一點,吃了飯又說困,回屋接著睡。這孩子,放了假跟補十年的覺似的。」
方建國皺了皺眉。
太陽都要落山了,還在睡。
他走到女兒房門前,抬手,習慣性地就要推門進去,手搭上門把手,又停住了。
門裡住的是他女兒,可也是個大姑娘了。
頓了兩秒,方建國收回手,屈起手指,敲了敲門。
「小婷,是爸爸。」
裡面沒動靜。
他又敲了兩下,等了片刻,裡面才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拖鞋趿拉著走近,門鎖咔噠一聲,開了一條縫。
方夢婷頂著一頭睡得亂糟糟的頭髮出現在門縫裡,眼睛還半眯著,顯然是被吵醒的。
看清門外的人是誰,她那點半夢半醒的迷糊勁兒,唰地一下褪乾淨了。
「哦。」她說,「你回來了。」
不驚喜,不意外,甚至連一句「爸」都沒有。
語氣平得像在跟送快遞的說話。
方建國在門口站了兩秒,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聽楊月說,女兒對徐飛很甜膩。
可現在,對自己卻這麼不耐煩。
「方便嗎?」他問,「爸爸跟你聊兩句。」
方夢婷沉默了一下,側身讓開了一條道。
房間不大,收拾得還算整齊,書桌上堆著卷子和習題冊,牆上貼著一張課程表。
方建國在屋裡站定,四下看了看,想找個地方坐,最後拉過書桌前的椅子坐下。
方夢婷隨手把房門關上,抱著手臂靠在床邊,沒坐。
父女二人,一個坐著,一個站著,相顧無言。
空氣安靜得能聽見客廳里方耀祖咯咯的笑聲,一牆之隔,像是另一個世界。
方建國清了清嗓子。
他本來想先問問學習,聊聊學校,問問在這邊過得怎麼樣,可話到嘴邊,全咽了回去。
女兒抱著手臂站在那兒,渾身上下寫滿了「有話快說」,那些鋪墊,說出來也是自討沒趣。
方建國索性開門見山。
「你跟徐飛。」他看著她,「到什麼地步了?」
方夢婷挑了挑眉,嗤笑一聲。
「喲。」她拖長了調子,「你還會關心這個?」
「你這話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方夢婷歪著頭看他,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諷刺,「就是稀奇。我在松城一個人過了這麼久,你什麼時候關心過我跟誰好、跟誰不好?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方建國的臉色沉了沉。
「小婷,怎麼跟爸爸說話呢?」
「我一直這麼說話。」方夢婷說,「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我。」
「爸爸也是為你好。」
方建國的聲音里透出幾分慍怒,「你一個女孩子家,整天往男孩子家裡跑,像什麼樣子?外人看了怎麼說?」
「外人?」方夢婷笑了,「哪個是外人還不一定呢。」
「你——」
方建國深吸一口氣,壓下火氣。
他告訴自己,別吵,今天是來解決問題的,不是來吵架的。
「行。」他點點頭,「那我問你一件事。今天上午,我在東山道觀,碰見徐飛了。」
方夢婷抱著手臂的手指,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
「他帶著一個女生,兩個人單獨爬山。」
方建國盯著女兒的臉,一字一句地說,「有說有笑,可親熱了。這事,你知道嗎?」
他說完,等著看女兒臉上的表情。
震驚,錯愕,難過,哪怕憤怒也好。
只要她露出一點被刺痛的樣子,他接下來的話就好說了。
你看,那小子跟別的女生不清不楚,你還一門心思撲在他身上,值得嗎?
趁早死了這條心,把心思放回學習上,高考完了,跟爸媽去南方,好大學多的是,好男孩也多的是。
可方夢婷只是呆滯了片刻。
然後,她點了點頭。
「知道啊。」她說。
方建國愣住了。
「你說什麼?」
「我說我知道。」
方夢婷的語氣稀鬆平常,「林小滿嘛,他同班同學。」
方建國:「……」
「你知道?!」他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知道他今天跟別的女生單獨出去爬山,你就一點都不……」
「不什麼?」方夢婷眨眨眼,「不生氣?不吃醋?」
「我為什麼要生氣?爬個山而已。」
「爬個山而已?」
方建國的火氣騰地上來了,「方夢婷,你腦子清醒一點!一個男生,背著你跟別的女生單獨出去玩,這還叫『而已』?」
「他沒背著我。」
方夢婷說,「他做什麼事,從來不背著我。倒是你,一回來就背著我打聽這個打聽那個。」
「我這是關心你!」
「我說了,不用你關心。」
「再說了,」方夢婷補了一句,「人家約的是爬山,又不是約會。再說了,就算是約會——」
她頓了頓,把後半截咽了回去。
算了,說了他也不懂。
方建國騰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既然你都知道,那你就更該明白了。」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女兒,「那種小子,身邊不會少了喜歡他的女生,今天這個爬山,明天那個補課,你跟著他有什麼結果?聽爸爸一句勸,跟他保持距離。」
「不。」
方夢婷回答得乾脆利落,連一秒鐘都沒猶豫。
「你說什麼?」
「我說,不。」
方夢婷抬起頭,直視著他,「保持距離?憑什麼?就憑你在山上看了他們一眼?」
「就憑我是你爸!」
「爸?」方夢婷笑了,笑得涼颼颼的,「我需要爸爸的時候,你在哪兒呢?」
「弟弟生下來體弱,張道長一句『姐姐克弟弟』,你們就把我一個人扔回松城。那時候你怎麼不說你是我爸?」
「現在知道是我爸了?」
「你!」
方建國被戳到痛處,臉色漲紅,口不擇言,「你簡直不知廉恥!那個徐飛到底有什麼好,讓你這麼迷戀?
啊?
他都跟別的女生好成那樣了,你還上趕著,你還要不要臉了?」
話一出口,房間裡死一般地靜。
連方建國自己都意識到,這話說重了,一時間也有些後悔。
可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覆水難收。
方夢婷靜靜地看著他,看了足足三秒。
那三秒里,方建國竟然有些不敢跟自己的女兒對視。
然後她冷笑了一聲。
「不知廉恥。」她慢慢咀嚼著這四個字,「說得好。」
「那我也告訴你一件事吧,好爹。」
「告訴你吧。徐飛跟哪個女生來往,跟誰爬山,我全知道。」
方夢婷一字一頓,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地上,「不光知道,還是我允許的。」
方建國瞳孔一縮:「你說什麼?」
「我說,他跟別人交往,是經過我允許的。」
方夢婷抱著手臂,下巴微揚,「聽明白了嗎?要不要我再重複一遍?」
方建國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的女兒,像在看一個外星人。
他活了大半輩子,自認走南闖北什麼場面沒見過。
可女兒這番話,還是把他的認知砸出了一個窟窿。
現在的年輕人……現在的高中生,都是這樣談戀愛的嗎?
這算什麼?
這像什麼話?!
「你、你們……」他指著方夢婷,手指都在抖,「你們這叫什麼?這叫亂了套了!」
「你懂什麼。」方夢婷冷哼一聲。
「我告訴你,這就是愛情。」
她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可怕,「我跟他之間的愛情。他心裡有我,我心裡有他,其他的都不重要。你不理解,也沒關係——」
「我跟他之間是愛情,這種愛情,你大概永遠也不會懂。」
「你……」
方建國只覺得一股血直衝腦門,差點吐血。
自己費盡心思養大的女兒,怎麼被別人調成這樣子了?
他張了張嘴,想罵,想吼,想把這一屋子的荒唐都吼碎,可看著女兒那雙眼睛。
那雙跟他有五六分相似、此刻卻陌生得可怕的、平靜又冰冷的眼睛,他一個字都罵不出來。
方建國忽然發現,自己對這個女兒,一無所知。
她什麼時候長這麼大了?
「好。」他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好,好得很。」
「我管不了你了。」
方建國轉身,大步走到門口,拉開門,又重重地摔上。
砰的一聲巨響,震得牆上的課程表都晃了晃。
客廳里,方耀祖被嚇得一哆嗦,哇的一聲哭了。
楊月抱著兒子哄,抬頭看見丈夫鐵青著臉從女兒房裡出來,張了張嘴,沒敢問。
方夢婷站在原地沒動。
哭聲,哄聲,楊月小聲的抱怨聲,隔著一扇門傳進來,模模糊糊的。
她靜靜地站了一會兒,臉上那點針鋒相對的勁兒一點點褪去,剩下的只有疲憊。
方夢婷走到書桌前坐下,翻開一本習題冊,看了半天,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她掏出手機,點開置頂的對話框,噼里啪啦打了一行字:
【小飛哥哥,我爸回來了。】
【他今天是不是在山上看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