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開出兩條街,林小滿還在回味今天的約會。
糖葫蘆吃了,照片拍了,臘梅看了,擁抱也抱了。
雖然最後那點小算盤被當場拆穿,但總的來說,今天是圓滿的一天。
她美滋滋地靠在椅背上,哼起了歌。
哼著哼著,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車裡怎麼這麼安靜?
她左邊看看,右邊看看。
後排就她一個人。
「師傅!」林小滿嗷的一嗓子坐直了,「停車停車!我人沒上來!」
司機師傅一腳剎車,從後視鏡里看她:「啥?」
「跟我一起的那個男的!他沒上車!」林小滿急得直拍座椅,「我把人落山腳了!」
司機師傅樂了:「我說上車的時候怎麼就你一個,還以為你們吵架了呢。」
計程車掉了個頭,往回開。
遠遠地,林小滿就看見路燈底下站著個人影,抱著手臂,正在原地轉圈取暖,腳邊還放著那兩瓶沒喝完的水。
車一停穩,她搖下車窗,探出腦袋。
「那個……」她乾笑兩聲,「我說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嗎?」
徐飛面無表情地拉開車門坐進來,帶進來一身寒氣。
「林小滿。」他咬牙切齒,「你真夠可以的。」
「我這不是回來接你了嘛。」
「要不是我手機在身上,我今天得走回家。」
「你可以打電話罵我嘛。」
「我打了。」
徐飛把手機亮給她看,通話記錄一排紅,「七個,你一個沒接。」
林小滿掏出手機一看,七個未接來電,全是徐飛。
「靜音了……」她的聲音越來越小,「今天拍照的時候調的靜音,忘了調回來。」
「哈。」徐飛氣笑了,「合著我在山腳喝西北風,你在車上哼歌?」
「車費我出!全我出!」
林小滿麻溜地認慫,雙手奉上自己那串沒吃完的糖葫蘆,「再加一串糖葫蘆賠罪!」
徐飛接過來,咬了一顆。
酸得直皺眉。
「這就算原諒你了。」他說。
「你人還怪好嘞。」林小滿立刻順杆爬,「那補課的事,等我過完年回來……」
「再說吧。」徐飛把糖葫蘆還給她,「先把你爸陪,還有,呃,你姐姐也得陪好。」
林小滿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說這個。
「哦。」她抱著糖葫蘆,小聲應了一句。
到家的時候,天色已經全暗了。
徐飛掏出手機,看到了方夢婷下午發來的那幾條消息。
【婷】:【小飛哥哥,我爸回來了。】
【婷】:【他今天是不是在山上看見你了?】
徐飛盯著屏幕,嘆了口氣。
他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幾下。
【我要上南大】:【看見了,方叔叔還問我你是誰帶的。】
【我要上南大】:【你爸難得回來一趟,別跟他頂,好好跟叔叔說話。】
【我要上南大】:【有話好好說,啊。】
消息發出去,對面回得飛快。
【婷】:【知道啦知道啦,管家公。】
後面跟了個吐舌頭的表情。
又過了一會兒,又蹦出來一條。
【婷】:【其實吵完我也有點不得勁。】
【婷】:【說不上來,就是挺不得勁的。】
徐飛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打了刪,刪了打,最後發出去的只有一句:
【我要上南大】:【早點睡。明天再說。】
【婷】:【嗯。】
【婷】:【還有,今天爬山開心嗎?】
徐飛失笑,回了兩個字。
【我要上南大】:【開心。】
【婷】:【那就好。】
徐飛搖搖頭,把手機揣回兜里,推門進屋。
一進門就聞到飯菜香。
李淑芬正坐在餐桌前吃飯,桌上擺著兩菜一湯。
「回來了?」李淑芬抬頭,「吃飯沒有?」
「山上吃了點。」徐飛換鞋進屋,四下看了一眼,「我爸呢?」
「跟方家那位出去喝酒了。」
李淑芬撇撇嘴,「方建國一回來,兩個老小子就約上了,說什麼多少年沒好好喝過一頓。攔都攔不住。」
「我爸那心臟,能喝嗎?」
「我囑咐過了,讓他抿兩口意思意思就行。」
李淑芬說著,忽然想起什麼,眼睛一亮,從旁邊的柜子上拿起一張紙,「對了,你看這是什麼。」
徐飛湊過去一看,是他的一模成績單。
「今天收拾你書桌翻出來的。」
李淑芬笑得合不攏嘴,手指點著那個總分,「六百三十一!兒子,你上回月考才六百,這一下子躥了三十多分!我下午給你大姨打電話,她還不信,說我吹牛!」
「低調,低調。」徐飛嘴上謙虛,下巴卻誠實地揚了起來。
「低調什麼?」
李淑芬把成績單拍了拍,跟寶貝似的放回柜子上最顯眼的位置,「我兒子進步三十多分,我驕傲!」
「等你爸回來讓他也看看。他前兩天還念叨,說你考上一本他就滿足了。
六百三,一本算什麼東西!」
徐飛嘿嘿直樂。
母子倆正說著,樓道里傳來一陣響動。
腳步聲,笑聲,還有兩個人勾肩搭背、互相攙扶的動靜。
門開了。
徐志強和方建國一前一後進來,倆人肩膀搭著肩膀,跟秤不離砣似的。
方建國滿臉通紅,一進門就打了個酒嗝,徐志強倒是清清醒醒的,就是架著他這個老夥計,架得直咧嘴。
「回來了?」李淑芬趕緊過去搭把手,「喝了多少這是?」
「他沒多少。」
徐志強把方建國往沙發上一放,「我這心臟你又不是不知道,醫生說了,心肌炎,沾不得酒。我就陪著抿了兩杯,剩下的全進他肚子裡了。」
「敘舊嘛。」方建國癱在沙發上,舌頭都大了,「三十多年的交情……志強,當年要不是你把我從河裡撈上來,我墳頭草都兩米了……」
「行了行了,都說了八百遍了。」
「你閨女,我閨女……」
方建國忽然又坐起來,拍著徐志強的胳膊,大著舌頭感慨,「你看,孩子們都長這麼大了……當年咱們倆在村裡的時候,誰能想到今天……」
「誰能想到你喝多了話這麼多。」徐志強把他從沙發上拽起來,「走了走了,我送你下去,你媳婦該等著急了。」
「淑芬,」方建國被架著往外走,還回頭跟李淑芬打招呼,「改天,改天來家裡吃飯,讓小婷她媽做……」
「行了,上去睡一覺比什麼不強。」
兩個老夥計又勾肩搭背地出了門,一個架著另一個,慢慢往下挪。
樓道里還飄著方建國含混不清的歌聲,是首很老很老的歌。
徐飛湊過去看了一眼:「媽,方叔叔這是真喝高興了。」
「高興?」李淑芬撇撇嘴。
二樓,方家。
楊月開門把丈夫接進來的時候,方建國已經醉得腳下發飄了。
「怎么喝成這樣?」她埋怨著,把人扶進屋。
「高興……」方建國含糊不清,「見著老朋友,高興……」
話音未落,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了客廳里站著的一個人。
方夢婷。
穿戴整齊,外套拉鏈拉到頂,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腳上是出門的鞋。
這架勢,瞎子都看得出來要幹嘛。
方建國的酒,瞬間醒了一半。
「你幹什麼去?」
他掙開楊月的手,站直了身子。
「出去。」方夢婷淡淡地說。
「出去?」方建國眯起眼睛,「大晚上的,穿成這樣,你上哪兒去?」
「三樓。」她也不藏著掖著,「找小飛哥哥。」
方建國只覺得下午剛消下去的那股火,騰的一下又躥回了腦門。
「不行。」
他上前一步,一把拉住女兒的手腕。
「今天下午我跟你說的話,你是一句沒聽進去?」
方建國攥著不放,酒氣直往外噴,「我說不行,就是不行。大晚上的往男生家裡跑,傳出去像什麼話?」
方夢婷低頭,看了看攥在自己手腕上的那隻手。
那隻手很大,很粗糙,常年在外跑生意磨出來的繭子。
也是一隻,她記憶里,自弟弟出生後,幾乎沒有牽過她的手。
然後方夢婷抬起眼,冷冰冰地看著自己的父親,另一隻手伸過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把他的手掰開了。
「讓開。」她說。
「方夢婷!」
方建國急了,酒勁混著火氣一起上頭,張口就罵,「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爹!我辛辛苦苦在外面掙錢是為了誰?你要什麼我沒給你?你就這麼跟我說話?我警告你——」
罵到興頭上,他的手抬了起來。
楊月驚呼一聲:「老方!」
那隻手揚在半空。
方夢婷沒躲,也沒閉眼,甚至連睫毛都沒顫一下,就那麼直直地看著他,眼神冷得像臘月里的井水,一字一頓:
「打啊。」
「打下來,你就當沒生過我這個女兒。正好,反正這幾年,你們也當沒生過。」
方建國的手僵在半空,抖了兩下。
他那隻手,怎麼也落不下去。
他看到方夢婷眼神之中,沒有恨,全是無所謂的淡漠。
你打不打,我都在這兒;你認不認,我都是這個樣。
你在我心裡,早就沒剩多少分量了。
僵持了幾秒,方建國猛地把手甩下來,胸口劇烈起伏。
「行。」他指著門口,從牙縫裡擠出話來,「你上去,你有本事就上去,你上去了,就別回來!」
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連摔都沒摔。
可這輕輕的一聲,比摔門還讓人心寒。
方建國氣得渾身發抖,一屁股跌坐在沙發上,抓起茶几上的水杯灌了一口,又重重放下。
「無法無天!簡直無法無天!」
他衝著門口的方向吼,「我養她這麼大,她就這麼對我的?」
楊月抱著被驚醒的方耀祖,輕輕拍著他的背,看了丈夫一眼。
「你不該這麼激動。」她嘆了口氣。
「我激動?」方建國瞪眼,「你聽聽她說的什麼話!你還幫著她?」
「我不是幫著她。」
楊月把兒子哄睡了,才低聲說,「老方,你想想,你從剛才到現在,跟她好好說過一句話嗎?」
「我.....,可我也不能眼睜睜看她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