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屋的入口修得陰森森的,門上掛著一塊破木牌,寫著「幽冥古宅」四個血紅色的大字,兩邊各站一個紙紮人,風一吹,紙胳膊紙腿晃來晃去。
門口還放著一個大音箱,循環播放著「咚咚咚」的鼓點和女人的哭聲,聽得人心裡發毛。
方夢婷站在門口,腿肚子已經開始轉筋了。
「要不……」她咽了口唾沫,「我們回去玩旋轉木馬吧?」
「剛才是誰說要來鬼屋的?」葉萱瞥她一眼。
「我那是……」方夢婷嘴硬,「我那是客氣客氣。」
「現在不客氣了?」
「現在我想回家。」
徐飛憋著笑,一手一個,把兩個人都推了進去:「票都買了,走。」
鬼屋裡光線昏暗,只有幾盞綠油油的小燈掛在牆上,照得人臉都是綠的。
腳下的地板軟綿綿的,不知道鋪了什麼東西,踩上去噗嘰噗嘰響。
三個人排成一隊往前走。
方夢婷本來還想嘴硬走在最前面,結果剛走兩步,頭頂上忽然垂下來一隻假手,擦著她的頭皮晃過去。
「啊啊啊啊啊——」
她一聲慘叫,整個人彈起來,直接掛在了徐飛身上。
「鬆手。」徐飛被她勒得喘不過氣,「這是假的。」
「假的也嚇人啊!」
方夢婷死死抱著他的胳膊不撒手,腦袋埋在他肩膀上,眼睛都不敢睜,「小飛哥哥你慢點走,等等我。」
葉萱走在另一邊,倒是面不改色,還有閒心點評:「這個假手做得挺逼真,血管都畫出來了。」
「你能不能別說了!」方夢婷哀嚎。
「還有那邊那個吊死鬼。」葉萱指了指前面,「舌頭做得太長了,不符合人體結構。」
「葉萱!」方夢婷快哭了,「你是不是故意嚇我?」
「我只是在進行學術討論。」
「鬼屋討論什麼學術啊!」方夢婷崩潰,「你能不能像個正常人一樣害怕一下?」
「害怕是弱者的表現。」葉萱淡淡地說,「我,無所畏懼。」
「你無所畏懼你來鬼屋幹什麼!」
「陪徐飛。」
方夢婷:「……」
再往裡走,是一條長長的走廊,兩邊掛著白布,布後面影影綽綽的,時不時伸出一隻手、探出半個腦袋,配合著音效里的哭聲和笑聲,氣氛拉滿。
方夢婷已經從「抱著徐飛胳膊」進化成了「整個人貼在徐飛背上」,像只樹袋熊一樣掛著他,死活不肯下來。
「你多重自己心裡沒數嗎?」徐飛被她壓得直不起腰。
「我不管!」方夢婷把臉埋在他後背,聲音悶悶的,「我害怕!你背我!」
「我背你了我怎麼走路?」
「你慢慢走!」
「你還挺會享受。」
「我這是在增進感情。」方夢婷理直氣壯,「你看,我現在離你多近。」
「近得我喘不過氣。」
兩個人正較勁,前面忽然傳來葉萱的聲音。
「你們跟緊點,前面分岔了。」
徐飛抬頭一看,走廊盡頭果然分出兩條路,一條往左一條往右,中間立著一面一人多高的破鏡子,鏡面上用紅漆寫著「選錯即死」四個大字。
葉萱站在分岔口,正低頭研究地上的指示牌。
徐飛背著方夢婷走過去:「往哪邊走?」
「左邊。」葉萱指了指,「指示牌上說左邊是主線路。」
「右邊呢?」
「右邊是出口,走這邊直接出去了。」
「那還等什麼?」方夢婷立刻說,「我們走右邊!」
「不行。」葉萱一口回絕,「來都來了,必須走完全程。」
三個人拐進左邊的通道。
這條通道比剛才那條更窄,也更黑,牆上的綠燈全滅了,只剩下頭頂時不時閃一下的紅光,一閃一閃的,照得人眼睛發花。
紅光每次閃起,都只能照亮前面一米左右的路,然後又陷入黑暗,比一直黑著還嚇人。
走了大概十幾米,徐飛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葉萱?」他喊了一聲。
沒人應。
「葉萱?」
還是沒人應。
他停下來,回頭一看,身後空蕩蕩的,只有方夢婷還掛在他背上,葉萱不見了。
「她人呢?」方夢婷也發現了,從他背上探出腦袋。
「不知道。」徐飛皺眉,「剛才還在前面的。」
「會不會被什麼東西抓走了?」方夢婷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你想什麼呢?」徐飛無奈,「這是鬼屋,不是真鬼。」
「可是、可是萬一呢……」
「沒有萬一。她可能走到右邊那條路去了,或者被工作人員叫住了。」
「那怎麼辦?」方夢婷的聲音又開始發顫了,「這、這裡這麼黑,我們上哪兒找她?」
「先往前走。」徐飛說,「鬼屋就這麼大,總會碰上的。」
「我不!」方夢婷又縮回他背上,「我要跟你在一起!你別丟下我!」
「我什麼時候說要丟下你了?」
「那你保證!」
「我保證。」
「拉鉤!」
「……多大人了還拉鉤。」
「我不管!拉鉤!」
徐飛無奈,騰出一隻手,跟她拉了鉤。
方夢婷這才稍微安心了一點,可還是不肯從他背上下來,兩條胳膊勒得更緊了。
「你輕點。」徐飛說,「我要窒息了。」
「那你別離開我。」
「我不離開你。」
「一輩子都不離開?」
好傢夥,圖窮匕見了?
「……先出去再說。」
徐飛無奈,只能背著她繼續往前走。
通道越來越窄,兩邊的白布也越來越低,幾乎要擦到頭頂。
音效里的哭聲變成了笑聲,咯咯咯的,聽得人頭皮發麻。
就在這時候,前面的白布忽然被掀開了。
一個「女鬼」從布後面飄了出來。
長發遮面,一身白裙,裙子上還斑斑點點染著「血」,走路一顛一顛的,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聲,直直地朝他們飄過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
方夢婷的尖叫聲差點把徐飛的耳膜震破。
她整個人從他背上滑下來,又瞬間爬上去,這次直接勒住了他的脖子。
「快跑!快跑!」
「別勒我脖子!」徐飛被她勒得翻白眼,「我要死了!」
「那你跑啊!」
「你掛在我身上我怎麼跑!」
徐飛也被這突如其來的驚嚇搞得心跳漏了半拍,可他還沒來得及反應,那個「女鬼」已經飄到了面前。
「還我命來——」
「女鬼」伸出手,朝徐飛的臉抓過來。
那隻手慘白慘白的,指甲塗得血紅,在昏暗的紅光下看著格外瘮人。
徐飛下意識往後一仰,躲過了這一抓。
緊接著,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了,他忽然往前一步,湊到「女鬼」面前,瞪大眼睛,扯著嗓子,發出一聲比女鬼還悽厲的怪叫:
「哇啊——!!!」
那聲音,又尖又利,還帶著點破音,在狹窄的通道里迴蕩,比音效里的鬼叫還嚇人。
「女鬼」顯然沒料到這一出。
她動作一僵,怪聲戛然而止,整個人往後一仰。
然後,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砰」的一聲,摔在地上,不動了。
連白裙子都蓋住了臉,只露出兩隻塗著血紅指甲油的手,在地上抽搐了兩下,徹底沒動靜了。
徐飛:「……」
方夢婷:「……」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誰也沒反應過來。
通道里安靜了幾秒,只有音效里的笑聲還在咯咯咯地響,顯得格外詭異。
「她、她怎麼了?」方夢婷哆哆嗦嗦地問。
「不知道。」徐飛蹲下去,伸手探了探「女鬼」的鼻息。
還有氣。
暈了。
「好像是被我嚇暈了。」徐飛說。
方夢婷:「……」
「現在怎麼辦?」
「不知道。」徐飛想了想,「總不能把她扔在這兒。」
「那、那你背著她?」
「不然呢?」徐飛把「女鬼」扶起來,往背上一扛,「你下來自己走。」
「我不!」方夢婷立刻抱緊他的脖子,「我也害怕!」
「那你倆一起。」徐飛咬牙,「我背兩個。」
「你背得動嗎?」
「背不動也得背!」
於是,鬼屋的通道里出現了詭異的一幕:徐飛背上背著一個昏迷的「女鬼」,脖子上掛著一個瑟瑟發抖的方夢婷,一步一步,艱難地往外挪。
「你說她會不會突然醒過來?」方夢婷小聲問。
「不知道。」
「萬一她醒過來,看見自己在你背上,會不會再嚇暈一次?」
「……你這話會不會太吉利了點?」
走了大概五分鐘,前面終於出現了亮光。
是出口。
徐飛鬆了口氣,加快腳步,沖了出去。
出口處站著幾個工作人員,正低頭聊天,忽然看見一個男生背著一個「女鬼」衝出來,都愣住了。
「這、這是怎麼回事?」
「她被我嚇暈了。」徐飛把「女鬼」放下來,平放在地上,「快,掐人中。」
「什麼東西?被你嚇暈了?」
工作人員手忙腳亂地蹲下來,掐人中的掐人中,扇風的扇風。
這時候,葉萱也從出口走了出來。
她看見地上躺著個「女鬼」,徐飛和工作人員圍在旁邊,方夢婷站在一邊瑟瑟發抖,愣了一下。
「怎麼回事?」
「回頭再解釋。」徐飛頭也不抬,「先救人。」
工作人員掐了半天人中,「女鬼」終於悠悠轉醒。
她睜開眼睛,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天花板,然後視線慢慢聚焦,落在了徐飛臉上。
下一秒,她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哇!」
她放聲大哭,「你不是人!哪有你這樣的!人家好好嚇你,你反過來嚇我!你還把人家嚇暈了!嗚嗚嗚——」
她一邊哭一邊罵,抬手就要打徐飛。
徐飛一邊躲一邊賠不是:「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沒事吧?」
「你才有事!你全家都有事!」
「女鬼」哭著哭著,忽然撩開了遮在臉上的長髮,露出一張哭得梨花帶雨的臉。
徐飛本來還在道歉,看清那張臉的瞬間,整個人僵住了。
「姐?!」他驚叫出聲,「怎麼是你?!」
「女鬼」也愣住了,哭聲戛然而止。
她瞪著徐飛看了兩秒,然後更氣了,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
「徐飛!你這個壞蛋!」
旁邊,葉萱和方夢婷同時眯起了眼睛,心中不妙。
什麼姐?
怎麼叫起姐來了?
怎麼又來一個姐?
你的姐姐怎麼這麼多?
我們松城,該不會三分之一的女生都是你的姐姐吧?
「姐?」方夢婷的聲音冷了下來,「怎麼又來一個姐姐?」
「你姐姐怎麼這麼多?」葉萱的語氣也不善。
徐飛頭皮一麻,趕緊解釋:「不是!這真是我姐!我表姐!徐晚!在讀大學!親姐!」
「親的?」
「親的!我媽親姐姐的女兒!」
方夢婷和葉萱對視一眼,臉上的敵意稍稍退了一點,但還是半信半疑。
徐晚坐在地上,看看徐飛,又看看旁邊兩個面色不善的女生,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剛剛的害怕悲憤消失不見。
「行啊徐飛,有能耐了。」她抹了把眼淚,「出來玩還帶兩個姑娘,可以啊。」
「姐你別瞎說!」
「我瞎說?」徐晚指了指方夢婷,又指了指葉萱,哼哼幾聲,翻了個白眼,「還不快把你姐我扶起來?」
徐飛:「……」
沒法子,只能把徐晚從地上扶起來。
只不過還是很無語的吐槽:「膽子小就不要來鬼屋嚇人呀混蛋!」
徐晚不滿齜牙,「你懂什麼?又能嚇人又能賺錢,這麼好的活哪裡找?」
說著,看向方夢婷,意味深長。
方夢婷的臉「唰」地紅了。
葉萱倒面不改色,只是淡淡地看了徐晚一眼。
「表姐好。」她說。
「哎,好。」徐晚笑眯眯地應了一聲,然後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你們等一下,我去換個衣服,等會兒請你們喝奶茶,壓壓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