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開到半路,葉萱忽然開口。
「師傅,前面路口停一下。」
徐飛愣了一下,轉頭看她:「你到了?」
「嗯。」葉萱點點頭,「前面那個路口就是。」
徐飛認得這條路。從這裡下車,還要再走七八分鐘才能到葉萱家,中間有一段路燈不太亮,晚上走著不太安全。
「要不送你到家門口吧?」他說,「讓師傅開進去。」
「不用了。」葉萱搖搖頭,「這裡就好。」
「可是那段路挺黑的。」
「我不怕。」葉萱淡淡地說,「我從小走到大,閉著眼都能走回去。」
計程車靠邊停下,葉萱推開車門,下了車。
她站在路邊,彎下腰,隔著車窗看了徐飛一眼。
那一眼裡,有點不舍,又有點欲言又止。
「明天……」她頓了頓,「你們就回鄉下了?」
「嗯。」徐飛說,「明天一早出發。」
「那要開學了才能見到了。」
「嗯。」
葉萱沉默了兩秒,忽然又彎下腰,湊近了些。
「徐飛。」
「嗯?」
「拉鉤的事,不許忘。」
「不忘。」
「還有。」她咬了咬嘴唇,「在鄉下,不許想別的女生。」
「……鄉下哪有女生。」
「方夢婷不是嗎?」葉萱哼了一聲,「她肯定也會去。」
徐飛啞然。
這丫頭,猜得還挺准。
「總之,」葉萱直起身,後退一步,「不許忘了我。」
「不會忘的。」
「那我走了。」
她衝車里揮了揮手,轉身走進了夜色里。
徐飛看著她的背影,直到她拐過街角,消失在路燈照不到的地方。
她的背影挺得筆直,步伐不快不慢,可徐飛總覺得,她的肩膀有一點點垮下來,像是卸下了什麼偽裝。
他想叫住她,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有些話說出來,只會讓分別更難。
「看夠了嗎?」後排傳來徐晚的聲音,「人都走沒影了。」
徐飛收回視線,沒說話。
「人家一個女孩子,大晚上的走那麼遠,你也不堅持一下。」徐晚撇撇嘴,「真是的,一點都不知道心疼人。」
「她拒絕了。」
「拒絕了你就不會再堅持一下?」
「她說不用。」
「她說不用你就真不送啊?」
徐晚恨鐵不成鋼,「女孩子說不用的時候,就是要的意思,懂不懂?」
徐飛:「……」
還有這種說法?
計程車重新啟動,繼續往前開。
徐飛靠回椅背上,腦子裡還在想著葉萱下車時的那個眼神。
其實高三寒假短,只放半個月,過完年沒幾天就要開學。
滿打滿算,也就十天左右見不到面。
可對於某些人來說,十天,可能也挺長的。
計程車開到家樓下,三個人下了車,徐晚付了車費,一馬當先地往樓上走。
「小姨!小姨!我來了!」
她一邊走一邊喊,嗓門大得整層樓都聽得見。
門一開,李淑芬看見徐晚,眼睛一亮,上前就抱住了她。
「晚晚!」她抱著徐晚上下打量,「又瘦了!是不是在學校沒好好吃飯?」
「小姨,我這是減肥。」徐晚笑嘻嘻地說,「現在流行瘦。」
「減什麼肥,你又不胖。」李淑芬拉著她往屋裡走,「快進來快進來,阿姨給你做好吃的。」
「還是小姨對我最好。」徐晚回頭沖徐飛做了個鬼臉,「不像某些人,就知道跟我搶房間。」
徐飛:「……」
不是你搶我的房間嗎?
「對了小姨,」徐晚從包里掏出一個小盒子,「我給你帶了禮物。」
「還帶什麼禮物。」李淑芬嘴上說著,手卻誠實地接了過去,「這是什麼?」
「護手霜。」徐晚說,「我們學校門口買的,特別滋潤。你天天做飯洗碗,手都糙了。」
李淑芬打開盒子,聞了聞,眼睛有點濕。
「這孩子,來就來,還帶什麼東西。」
「媽,」徐飛在旁邊提醒,「我也有禮物。」
「你有什麼禮物?」
「我考了631。」
「那算什麼禮物。」李淑芬白他一眼,「那是你自己的事。」
徐飛:「……」
631還不如一支護手霜?
徐志強從廚房探出頭:「晚晚來了?正好,飯馬上就好。」
「姨父也在啊。」徐晚甜甜地喊了一聲。
正說著,樓下傳來腳步聲,楊月帶著方耀祖上來了,後面還跟著方建國。
「淑芬,我們來了。」楊月笑著說,「小婷說今天有客人,我特意多做了兩個菜端上來。」
「客氣什麼。」李淑芬接過菜,「快坐快坐。」
方建國進門,看見徐晚,愣了一下。
「這是……」
「我外甥女,徐晚。」
李淑芬介紹,「在讀大學呢,寒假在遊樂園打工,今天正好碰上徐飛他們了。」
「叔叔好。」徐晚乖巧地打招呼。
「好好好。」方建國點點頭,在沙發上坐下。
方耀祖一進門就直奔徐飛,抱住他的腿不撒手。
「抱抱……抱抱……」
徐飛把他抱起來,小傢伙立刻咯咯笑著往他懷裡鑽。
「這孩子,就認你。」楊月笑著說。
飯菜很快上桌,滿滿當當擺了一大桌。徐志強拿出兩瓶啤酒,給方建國倒上,自己也倒了一杯。
「少喝點。」李淑芬提醒,「你心臟不好。」
「知道知道,就一杯。」
飯桌上,徐晚成了主角,嘰嘰喳喳地說著學校里的趣事,把大人們逗得直樂。
說到今天的事,徐晚更來勁了。
「小姨,你是沒看見。」她繪聲繪色地說,「今天徐飛在鬼屋裡,背著這個妹妹——」她指了指方夢婷,「然後一個女鬼出來嚇他們,你猜怎麼著?」
「怎麼著?」
「徐飛反過來把女鬼嚇暈了!」
滿桌人都笑了。
「真的假的?」李淑芬看向徐飛,「你還有這本事?」
「巧合,巧合。」徐飛乾笑。
「什麼巧合。」徐晚一擺手,「他就是故意的。那嗓子叫得,比鬼還嚇人。我幹了半個月鬼屋,頭一回被人嚇暈,臉都丟盡了。」
「原來那個女鬼是你啊!」李淑芬笑得直不起腰,「我說呢,怎麼這麼巧。」
方夢婷在旁邊低著頭吃飯,臉有點紅。
徐晚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方建國和楊月,忽然話鋒一轉,絕口不提葉萱,只說:
「這個妹妹也夠可以的,全程掛在徐飛身上,死活不下來,跟個樹袋熊似的。」
方建國夾菜的手頓了一下,看了方夢婷一眼。
方夢婷的頭埋得更低了。
「小孩子嘛,害怕也正常。」楊月打圓場,「小婷從小就膽小。」
「我哪裡小了。」方夢婷小聲嘟囔。
「不小了不小了。」徐晚笑嘻嘻地說,「都會掛男生身上了。」
「姐!」方夢婷的臉瞬間漲紅了,「你、你別瞎說!」
「我瞎說?」徐晚一挑眉,「那今天在鬼屋裡,是誰抱著徐飛的脖子喊『小飛哥哥救我』的?」
「我沒有!」
「我都聽見了。」徐晚轉頭看向方建國和楊月,「叔叔阿姨,你們家閨女膽子可大了,掛在男生身上面不改色心不跳的。」
方建國:「……」
楊月:「……」
方夢婷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晚晚。」李淑芬咳嗽一聲,「吃飯,吃飯。」
「哦。」徐晚終於消停了,低頭扒飯。
一頓飯吃得熱熱鬧鬧,徐晚的嘴就沒停過,從鬼屋說到學校,從學校說到寒假計劃,把一桌子人逗得笑聲不斷。
方建國雖然話不多,但也喝了兩杯啤酒,臉色緩和了不少。
吃完飯,徐晚幫著收拾碗筷,然後一屁股坐在徐飛房間的床上,拍了拍床板。
「今晚我睡這兒。」
「那我睡哪兒?」
「客房。」
「這是我的房間。」
「現在是我的了。」徐晚理直氣壯,「我是客人,客人優先,再說了弟弟就是要讓著姐姐。」
徐晚一揮手,「去去去,客房在那邊,別打擾我休息。」
他站在門口,無奈地搖了搖頭,轉身往客房走去。
客房不大,就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櫃,平時堆著雜物,今天臨時收拾出來的。
徐飛躺在床上,聽著隔壁房間傳來徐晚哼歌的聲音,又聽著樓下方家的動靜,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樓下,方家。
方夢婷洗完澡,坐在自己房間的床上,抱著膝蓋發呆。
明天徐飛就要回鄉下了。
她不能去。
爸媽回來了,她得留在縣城陪他們過年。
這是李阿姨說的,也是她自己答應的。
可是她好想去啊。
鄉下的年,有殺豬菜,有鞭炮,有烤紅薯,還有……還有徐飛。
她趴在枕頭上,悶悶地想,十天,整整十天見不到他。
雖然跟葉萱說「也就十天」,可真到了自己身上,才知道這十天有多難熬。
她正胡思亂想著,房門被敲響了。
「小婷。」是方建國的聲音。
方夢婷坐起來:「幹什麼?」
門開了,方建國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那件半舊的夾克,神色有些不自在。
「那個……」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明天。」他說,「我們回鄉下過年。」
方夢婷愣住了。
「你說什麼?」
「我說,明天我們回鄉下過年。」方建國重複了一遍,「也好久沒回去了。正好,一起回去看看。」
他說完,也不等方夢婷反應,轉身就走。
「哎——」
方夢婷從床上跳起來,追到門口,可方建國已經走進了自己的房間,門關上了。
她站在走廊里,愣了半天。
回鄉下過年。
明天。
也就是說……
她可以見到徐飛了?
方夢婷的眼睛一點一點亮起來,亮得像是盛滿了星星。
她轉身沖回房間,撲到床上,抱著枕頭打了個滾。
「耶!」
樓下,方建國坐在自己房間的椅子上,聽著房間裡傳來的動靜,嘴角幾不可察地翹了一下。
楊月從浴室出來,看見他這樣,愣了一下。
「你跟她說了?」
「嗯。」
「她不是一直想去嗎?」楊月笑著說,「你怎麼忽然想通了?」
方建國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唉,總不能太過分了,自從有了耀祖之後,這兩年小婷跟我們越來越疏遠了。」
方建國說到這,心裡卻有些惱怒。
憑什麼自己跟女兒修復關係,還得靠徐飛?
這小子到底有什麼好?
「我想了一晚上。」
方建國嘆道:「攔是攔不住的,倒不如……順著她一點。」
「再說了,」他頓了頓,「鄉下過年,也好久沒回去了。」
楊月看著他,忽然笑了。
「老方。」她說,「你總算有點當爹的樣子了。」
方建國哼了一聲,沒說話。
樓上,方夢婷還在床上打滾,抱著手機給徐飛發消息。
【方夢婷】:【小飛哥哥!】
【方夢婷】:【我明天也能回鄉下了!】
【方夢婷】:【我爸剛說的!】
【方夢婷】:【你高不高興!】
徐飛的手機在客房裡響了好幾聲,可他已經睡著了,一條都沒看見。
方夢婷等了半天沒等到回復,氣鼓鼓地把手機往床上一扔。
「死徐飛,居然敢不回我消息!」
「明天再找你算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