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兩輛車就停在了樓下。
徐家的東西昨晚就收拾好了,大包小包塞滿了後備箱。
方家的東西更多,楊月恨不得把半個家都搬回去,方建國跑上跑下搬了三趟才搬完。
方夢婷穿著一身新衣服,戴著毛線帽,蹦蹦跳跳地跑下來,一眼就看見徐飛站在車邊打哈欠。
「小飛哥哥!」
她一陣風似的衝過來,差點撞進他懷裡。
「早啊!」她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你昨晚怎麼不回我消息?」
「睡著了。」
「睡著了?」方夢婷瞪眼,「那麼重要的消息,你居然睡著了?」
「什麼重要消息?」
「我爸同意我去鄉下過年啊!」方夢婷氣鼓鼓地說,「我發了四條,你一條都沒回!」
「哦,恭喜。」徐飛打了個哈欠,「上車吧,要出發了。」
「你就這反應?」
「那你要我什麼反應?」
「至少、至少應該高興一點啊!」方夢婷跺腳,「我們可以一起過年了誒!」
「嗯,高興。」徐飛面無表情地說。
「你這叫高興?」
「我這是內斂的高興。」
方夢婷還想說什麼,徐晚從樓上下來了,背著個雙肩包,手裡還拎著一袋零食。
「走了走了。」她打了個哈欠,「誰跟我坐一輛車?」
「我!」方夢婷立刻舉手。
「行,那我們坐後面那輛。」徐晚看了徐飛一眼,「某些人坐前面那輛,省得礙眼。」
徐飛:「……」
一大早的,招誰惹誰了。
兩輛車一前一後上了路。
徐飛本來想坐徐晚那輛車,被徐晚一句「你去陪你爸媽」給打發了,只能乖乖上了自己家的車。
結果剛上車沒多久,后座的門被拉開,方夢婷鑽了進來。
「你怎麼來了?」徐飛愣了一下。
「晚晚姐把我趕過來的。」方夢婷氣呼呼地說,「她說她要補覺,嫌我吵。」
「所以你就來吵我了?」
「我哪有吵你!」
方夢婷剛說完,就開始嘰嘰喳喳。
「小飛哥哥,鄉下有網嗎?」
「有。」
「那我能玩手機嗎?」
「能。」
「鄉下晚上有星星嗎?」
「有。」
「你們家養了什麼動物?」
「雞,鴨,還有一條狗,一隻貓。」
「狗?!」方夢婷眼睛一亮,「什麼狗?大不大?凶不凶?」
「土狗,不大,不凶,見了生人就跑。」
「那我能摸它嗎?」
「能。」
「它叫什麼名字?」
「大黃。」
「好土的名字。」
「……」
「小飛哥哥,村裡有小賣部嗎?」
「有。」
「賣辣條嗎?」
「賣。」
「那我們去——」
「方夢婷。」徐飛終於忍無可忍,抬手在她腦袋上敲了一下,「你能不能安靜一會兒?」
「哎喲!」方夢婷捂著腦袋,「你打我幹什麼!」
「你太吵了。」
「我哪有吵!」方夢婷不服氣,「我這是提前了解目的地情況,做攻略!」
「攻略你個頭。」徐飛又敲了一下,「我昨晚沒睡好,讓我眯一會兒。」
「你昨晚為什麼沒睡好?」
「被我姐吵的。」
「徐晚姐?」
「她在我房間裡唱歌,唱到十一點。」
「唱的什麼?」
「《好運來》。」
方夢婷:「……」
「單曲循環。」徐飛面無表情地補充。
方夢婷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你確實挺慘的。」她憋著笑說,「活該。」
「你說什麼?」
「我說,」方夢婷立刻換上乖巧的表情,「你睡吧睡吧,我不吵你了。」
徐飛狐疑地看了她一眼,閉上眼睛。
安靜了不到三十秒。
「小飛哥哥。」
「……又幹什麼?」
「你睡著了嗎?」
「快了。」
「那你快點睡。」
「你一直說話我怎麼睡?」
「我不說了。」
安靜了十五秒。
「小飛哥哥。」
「說。」
「我睡不著,你給我講個故事吧。」
徐飛深吸一口氣,抬手,敲腦袋。
「哎喲!」
「我數三聲,」徐飛閉著眼睛說,「你再說話,我就把你扔下車。」
「你敢!」
「一。」
「你——」
「二。」
方夢婷立刻捂住了嘴。
徐飛總算清淨了,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被一陣顛簸晃醒,一睜眼,發現方夢婷靠在他肩膀上,睡得正香,嘴角還掛著一點可疑的晶瑩。
他嫌棄地把她的腦袋推開,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快到了。
車子在鄉間的土路上顛簸了兩個多小時,終於進了村。
村口的大槐樹還是老樣子,只是葉子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指向天空。
樹底下坐著幾個曬太陽的老人,看見有車進來,都好奇地張望。
兩輛車在村委會門口的空地上停下,兩家人分頭行動。
「我們先去放東西。」方建國對徐志強說,「晚上再過來串門。」
「行,晚上一起吃飯。」
方家的老宅在村子東頭,徐家的在村子西頭,隔著小半個村子。
徐飛拎著行李,跟著爸媽往家走。
徐晚跟在後面,越走近,腳步越慢。
「怎麼了?」徐飛回頭看她。
「沒什麼。」徐晚的聲音有點干。
還沒走到門口,院子裡就傳出了動靜。
「來了來了!」
門一開,爺爺拄著拐杖,奶奶扶著門框,兩位老人一前一後迎了出來。
「哎喲,我的小孫子!」
奶奶一把抱住徐飛,上下打量,手在他胳膊上、肩膀上捏來捏去。
「長高了!又壯實了!」她笑得滿臉褶子都堆在一起,「去年回來還沒你爺爺高,今年都超過一個頭了!」
「還瘦了。」她又捏了捏他的臉,「城裡伙食不好?」
「媽,他這是長身體。」李淑芬笑著說,「一米八了,吃不胖。」
「一米八好啊,一米八好。」奶奶樂得合不攏嘴,「你爸年輕時候也就一米七五,你比他強。」
爺爺在旁邊樂呵呵地看著,伸手在徐飛頭頂上比了比。
「可不是嘛。」他說,「大小伙子了。」
徐飛被奶奶抱著,聞著老人身上那股熟悉的、混著煙火氣的味道,鼻子忽然有點酸。
上輩子,他25歲那年,爺爺摔了一跤,沒多久就走了。
他連最後一面都沒見著。
上輩子,老爹突發心肌炎,甚至走在爺爺前面。
很難想像,爺爺最後那幾年,有多痛心。
這輩子,爺爺還好好地站著,拄著拐杖,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爺爺,奶奶。」他喊了一聲,聲音有點啞。
「哎!」奶奶應得響亮,「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爺爺。」徐飛走到爺爺面前,認真地看著他,「你腿腳怎麼樣?」
「好著呢。」爺爺拍了拍腿,「一頓能吃兩碗飯,一天能走二里地。」
「那就好。」徐飛說,「你可得保重身體,走路慢點,別摔著。」
「摔什麼摔,我結實著呢。」爺爺不以為然,「你小時候我還背著你滿村跑呢。」
「那是小時候。」徐飛說,「現在你老了。」
「我老了?」爺爺眼睛一瞪,「我八十不到,老什麼老!」
「好好好,你不老。」徐飛趕緊順著他,「你最年輕了。」
奶奶在旁邊看著祖孫倆鬥嘴,笑得直不起腰。
她鬆開徐飛,又拉住了李淑芬的手,絮絮叨叨地問長問短。
這時候,徐晚站在院子門口,進也不是,不進也不是。
她跟徐家的親戚關係,主要是小姨李淑芬。
李淑芬嫁到徐家,她算是徐家的外親,平時走動不多,跟徐家二老也就逢年過節見個面。
這會兒站在人家院子裡,多少有些尷尬。
徐家二老看見她,倒是很熱情。
「這不是晚晚嗎?」奶奶招手,「快進來快進來,長這麼大了,奶奶都快認不出來了。」
「爺爺奶奶好。」徐晚乖乖地喊了一聲。
「好好好。」奶奶拉著她的手,「越長越俊了,跟你媽年輕時候一個樣。」
徐晚被拉著進了屋,坐在炕沿上,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其實論起來,她跟徐家的關係還不止這一層。
李淑芬是她小姨,這是媽那邊的親戚。
可徐晚的爸爸,也姓徐,跟徐飛家算是同族。
往上數幾代,是一個祖宗。
具體算下來,徐晚的爸爸,是徐飛的堂侄。
也就是說,徐晚是徐飛的堂孫女。
比徐飛大兩歲的堂孫女。
這事徐晚從小就知道,也一直很彆扭。
讓她管一個比自己小兩歲的男生叫「爺爺」,打死她也叫不出口。
所以她一直裝糊塗,見面就叫「徐飛」,從來不提輩分的事。
徐飛坐在她旁邊,看她那副坐立不安的樣子,就知道她在想什麼。
「徐晚。」他說,「你真是變了。」
徐晚警惕地看他:「我哪裡變了?」
「你甚至,」徐飛搖頭嘆氣,「都不願意叫我一聲爺爺。」
徐晚:「……」
「小時候你還叫過的。」徐飛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那時候你可乖了,『爺爺』『爺爺』地叫,叫得可親了。」
「我什麼時候叫過!」
「你不記得了?」
「根本沒有的事!」
「唉,你只是怕了。」徐飛繼續嘆氣,「女大十八變,連祖宗都不認了。」
徐晚氣得臉都紅了,抬手就要打他。
「爺爺奶奶你們看!」她告狀,「徐飛欺負我!」
「他敢!」奶奶一拍桌子,「小飛,不許欺負你姐!」
「奶奶,輩分上她是我孫女。」
「那也是你姐!」
徐飛:「……」
徐晚得意地沖他揚了揚下巴,然後站起來,把雙肩包往背上一甩。
「爺爺奶奶,我先回家了。」她說,「我爸還在家等我呢。」
「吃了飯再走啊。」奶奶挽留。
「不了不了。」徐晚擺擺手,「晚上我再過來。」
「那你早點來啊,奶奶給你做好吃的。」
「好嘞。」
徐晚逃也似的出了院子,走出老遠,還能聽見徐飛在身後喊:
「孫女!慢走啊!」
她腳步一頓,回頭瞪了一眼,然後跑得更快了。
徐飛站在院子裡,笑得直不起腰。
「笑什麼笑。」爺爺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沒大沒小的。」
「爺爺,輩分上——」
「輩分什麼輩分。」爺爺一瞪眼,「她比你大,就是你姐。」
「哦。」
「行了。」奶奶在屋裡喊,「都別站著了,進來吃飯!」
「你奶奶一大早就起來忙活,殺了只雞,燉了一上午了。」爺爺拍拍徐飛的肩膀,「就等著你回來呢。」
徐飛跟著爺爺往屋裡走,一進門,就聞到了滿屋子的雞湯香。
灶台上一鍋雞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桌上擺著烙餅、鹹菜、炒雞蛋,還有一碗紅燒肉,都是小時候的味道。
「快坐快坐。」奶奶把碗筷擺好,「路上累了吧?先喝碗湯暖暖。」
徐飛坐下來,捧著那碗熱騰騰的雞湯,喝了一口。
鮮得眉毛都要掉了。
「好喝嗎?」奶奶眼巴巴地看著他。
「好喝。」徐飛說,「奶奶做的,最好喝。」
奶奶笑得見牙不見眼,又往他碗裡夾了一筷子紅燒肉。
「多吃點,多吃點,在城裡都吃不好,看你瘦的。」
「媽,他不瘦。」李淑芬說,「一米八的大小伙子,壯著呢。」
「壯什麼壯,臉都尖了。」奶奶又夾了一筷子雞肉,「小飛,在城裡是不是天天吃外賣?」
「沒有,我媽天天做飯。」
「那你媽做飯能有我做的好吃?」
「那必須沒有。」徐飛很上道。
李淑芬在旁邊哭笑不得。
一屋子人都笑了。
徐飛低頭吃飯,熱湯順著喉嚨滑下去,暖到了胃裡,也暖到了心裡。
窗外,冬日的太陽照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上,大黃趴在牆角打盹,遠處傳來誰家放鞭炮的聲音,噼里啪啦的。
要過年了。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