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家子人圍著桌子吃飯，吃得正熱鬧，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爺爺奶奶！」
人還沒進門，聲音先到了。
方夢婷抱著方耀祖，一腳跨進院子，毛線帽上沾了點灰，臉頰凍得紅撲撲的，懷裡的方耀祖裹著個小棉襖，只露出一張圓臉蛋，東張西望。
「哎喲，小婷來了！」奶奶一看見她，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趕緊放下筷子迎出去，「快進來快進來，外頭冷！」
「奶奶！」方夢婷甜甜地喊了一聲，又沖爺爺喊，「爺爺！」
「哎！」爺爺樂呵呵地應著，「小婷來啦！幾年沒見，長成大姑娘了！」
方夢婷小時候跟著爸媽回村過年，沒少往徐家跑。
那時候徐飛在哪兒，她就在哪兒，徐家二老看著她長大，跟親孫女也差不了多少。
後來方家去了南方，幾年沒回來，老宅空著，老兩口還念叨過好幾回。
「小婷今年該回來了吧？」奶奶年前還問過李淑芬。
「她爸媽回來了，今年應該回。」
「那敢情好，那敢情好。」
這會兒真見著人了，奶奶拉著方夢婷的手，上上下下打量個不停。
「長高了，也俊了。」她說，「就是瘦了點，是不是在南方沒吃好？」
「奶奶，我這是減肥。」
「減什麼肥！」奶奶不樂意了，「女孩子家家的，減什麼肥！你看看你，胳膊細得跟麻杆似的。」
「我這是標準身材。」
「標準什麼標準。」奶奶把她往屋裡拉，「今天必須給我吃兩碗飯，不吃完不許走。」
方夢婷：「……」
她忽然有點後悔來了。
「這是……」奶奶看見她懷裡的小孩，愣了一下。
「我弟弟。」方夢婷把方耀祖往前一遞，「方耀祖，兩歲了。耀祖，叫爺爺奶奶。」
方耀祖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看看奶奶，又看看爺爺，奶聲奶氣地喊：
「爺爺……奶奶……」
「哎哎哎！」奶奶樂得合不攏嘴，一把把方耀祖抱了過來，「哎喲這孩子，長得真俊！這眼睛，這鼻子，跟小婷小時候一模一樣！」
「是吧是吧。」方夢婷得意地說，「我弟弟，隨我。」
「隨你好，隨你好。」奶奶抱著方耀祖，又是親又是逗，「這孩子，真招人疼。」
爺爺也湊過來，伸出粗糙的手指，輕輕颳了刮方耀祖的小臉蛋。
「好，好。」他連說了兩個好，「方家有後了。」
方耀祖被兩個老人圍著，也不認生，咧著嘴咯咯直笑，露出幾顆小白牙。
徐飛在旁邊看著，忍不住問：「你們家老宅那邊，收拾好了？」
「哪有那麼快。」方夢婷撇撇嘴，「老宅好幾年沒住人了，到處都是灰，我爸媽在那兒打掃衛生呢，擦窗戶的擦窗戶，掃地的掃地，忙得腳不沾地。」
「那你怎麼不去幫忙？」
「我？」方夢婷理直氣壯，「我這不是帶弟弟來了嗎。再說了，我弟沒人看，我得看著他。」
「你就是偷懶。」
「我這是合理分工。」方夢婷說著，自顧自地進了屋，把毛線帽一摘，往徐飛旁邊一坐。
坐得那叫一個自然，那叫一個熟練，跟回了自己家似的。
奶奶抱著方耀祖坐下，逗著小孩玩。
爺爺給方夢婷拿了副碗筷，笑眯眯地說：「小婷也吃點，你奶奶燉的雞，香著呢。」
「謝謝爺爺！」
方夢婷也不客氣，拿起碗筷，先給自己盛了碗雞湯，喝了一大口，滿足地眯起眼睛。
「哇，好好喝！」
「好喝就多喝點。」奶奶說，「鍋里還有。」
徐飛低頭繼續吃飯，夾起碗裡最後一塊雞腿肉，剛要往嘴裡送，旁邊忽然伸過來一雙筷子。
「我要吃這塊。」方夢婷說。
徐飛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緩緩轉過頭，看著方夢婷。
「你說什麼？」
「我說，」方夢婷指了指他碗裡的雞腿肉，「我要吃這塊。」
徐飛的太陽穴突突直跳，青筋都暴起來了。
這什麼地方？
這是爺爺奶奶家！一屋子長輩都在！爺爺奶奶就坐在對面看著！她就不能收斂一點？！
「方夢婷。」他咬著牙，壓低聲音，「你自己碗裡沒有嗎？」
徐飛瞪著她，她瞪著雞腿，兩個人僵持了三秒。
「哎，你們倆幹什麼呢？」奶奶發現了這邊的動靜，「小婷要吃雞腿？鍋里有，奶奶給你撈。」
「不用不用。」方夢婷立刻換上一副乖巧的表情，「奶奶，我自己來。」
說完，她沖徐飛吐了吐舌頭，壓低聲音：「小氣鬼。」
然後拿起碗筷，自顧自地去鍋里撈了一塊更大的雞腿，啃了起來，啃得滿嘴流油。
徐飛看著她那副吃相，又看了看自己碗裡的雞腿，忽然覺得沒什麼胃口了。
「小飛，愣著幹什麼，吃啊。」爺爺說。
「哦。」
徐飛把雞腿塞進嘴裡，味同嚼蠟。
方夢婷啃完雞腿，意猶未盡地舔了舔手指，又瞄上了他碗裡的紅燒肉。
「小飛哥哥——」
「不行。」
「我什麼都沒說呢。」
「你想說什麼我都知道。」徐飛把碗往自己這邊挪了挪，「這是我的。」
「小氣。」
「對，我就是小氣。」
方夢婷撇撇嘴，轉頭看向爺爺，有些委屈：「爺爺，徐飛欺負我。」
「啊？」爺爺一愣，「他怎麼欺負你了？」
「他不給我吃肉。」
「鍋里不是有嗎？」爺爺說。
「我就想吃他碗裡的。」
「那你問他要啊。」
「他不給。」
爺爺看向徐飛，徐飛看向天花板。
「小飛。」爺爺發話了，「給她一塊。」
「爺爺，鍋里——」
「給她一塊。」
徐飛認命地夾起一塊紅燒肉，放進方夢婷碗裡。
「謝謝爺爺！」方夢婷眉開眼笑，轉頭沖徐飛做了個鬼臉，「爺爺最疼我了。」
徐飛：「……」
得，這丫頭是吃定他了。
徐飛看著自己碗裡剩下的白米飯，默默扒了兩口。
「小飛怎麼不吃菜？」奶奶問。
「他減肥。」方夢婷搶答。
「減什麼肥！」奶奶立刻往他碗裡夾了一大筷子紅燒肉，「男孩子減什麼肥！吃！」
另一邊，爺爺把方耀祖放在了地上，讓他自己玩。
小傢伙剛學會走路不久，搖搖晃晃的，扶著桌子腿站了一會兒，忽然眼睛一亮。
牆角，一隻橘貓正趴在墊子上曬太陽。
那是爺爺奶奶養的貓，胖得跟個球似的，一身橘色的毛油光水滑，正眯著眼睛打盹，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甩著。
方耀祖搖搖晃晃地走過去，一屁股坐在橘貓旁邊，伸出小手，一把薅住了橘貓的毛。
「貓……貓貓……」
橘貓被薅得腦袋一歪，耳朵都壓平了。
方夢婷正啃著雞腿，看見這一幕，差點把骨頭咽下去。
「耀祖！」她丟下雞腿就要衝過去，「別碰它！」
橘貓脾氣不好，會哈氣。
人稱圓頭耄耋。
尤其是農村養的貓，看家護院的，野性足，陌生人碰一下都得挨一爪子。
方耀祖才兩歲，下手沒輕沒重，萬一被抓一下，可不是鬧著玩的。
可她剛站起來，就愣住了。
橘貓被薅了毛，只是慢悠悠地睜開眼，看了方耀祖一眼，然後……然後翻了個身，把肚皮露了出來。
方耀祖咯咯笑著，小手在橘貓肚子上一通亂揉，揉得橘貓的毛都炸開了。
橘貓非但沒有哈氣，沒有撓人，反而發出了「呼嚕呼嚕」的聲音，尾巴甩得更歡了，一副享受得不得了的樣子。
方夢婷：「……」
她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半天沒回過神來。
「這貓……脾氣這麼好的嗎？」
「嗯。」徐飛說，「它不撓人。」
「不撓人？」方夢婷不敢相信，「我弟那個揉法，跟揉面似的，它居然不生氣？」
「不生氣。」
「為什麼？」
徐飛想了想，說：「老人養的貓狗，脾氣都好，爵士豪貓懂不懂？」
「為什麼老人養的就好？」
「因為……」徐飛頓了頓，「老人選拔品種，選得好。」
「選拔品種？」方夢婷狐疑，「土貓土狗還分什麼品種？」
「呃……」
徐飛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怎麼選拔，你心中還沒點數嗎？
老一輩養貓養狗，堪比極品詞條刷新系統。
敢哈氣，直接做成貓餅送去大狗大狗嚼嚼嚼。
有哈根的都被達斯了。
留下來的，能不是爵士豪貓嗎？
話到嘴邊，徐飛只能改口：「老人家有自己的法子。」
「真的假的？」
「真的。」
「那大黃呢？」方夢婷問，「大黃也是精心挑選的？」
「當然。」徐飛說，「大黃是奶奶從一窩小狗里挑出來的，專門挑的最老實的那隻。」
「你怎麼知道是最老實的？」
「因為其他的都送人了，就留了它。」
方夢婷將信將疑，又看了看還在揉貓的方耀祖。
小傢伙玩得開心極了，整個人趴在橘貓身上，把臉埋在貓毛里蹭來蹭去。
橘貓被他壓得變形，卻連動都不動一下，只是偶爾甩甩尾巴，表示還活著。
「奇怪了。」
方夢婷嘖嘖稱奇，「我家樓下那隻流浪貓，我餵了它好久，它都不讓我摸一下。這貓才見我弟第一面，就讓揉肚子？」
「所以說，」徐飛說，「老人養貓，眼光獨到。」
「那我回頭也讓我奶奶給我挑一隻。」
「你奶奶不是……」徐飛說到一半，停住了。
方夢婷的爺爺奶奶，早就去世了。
方家現在就剩她、爸媽和弟弟。
方夢婷的表情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如常。
「哦對，我忘了。」她笑了笑，「我沒有奶奶了。」
徐飛看著她，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過沒關係。」方夢婷很快又振作起來，湊到奶奶跟前，「我有徐奶奶。奶奶，你也給我挑一隻貓唄？」
「好好好。」奶奶被她逗得直樂，「等你下次回來，奶奶給你挑一隻最乖的。」
「說定了！」
方夢婷又坐回徐飛旁邊，繼續啃她的雞腿，啃得乾乾淨淨，連骨頭都要吮一遍。
徐飛看著她，忽然說：「鍋里有雞肝，你要不要吃？」
「雞肝？」方夢婷眼睛一亮，「要！」
「在鍋里，自己撈。」
「你幫我撈。」
「你自己沒手？」
「我手上有油。」方夢婷把油乎乎的手指伸到他面前晃了晃，「你幫我撈嘛，小飛哥哥。」
「自己撈。」
「你最好了。」方夢婷沖他眨眨眼，「全世界最好的小飛哥哥。」
徐飛嫌棄地看了她一眼，還是拿起勺子，去鍋里給她撈了一勺雞肝。
「喏。」
「謝謝小飛哥哥！」方夢婷眉開眼眼笑，一口雞肝一口雞湯，吃得美滋滋的。
「還要嗎？」
「要。」
徐飛又撈了一勺。
「還要嗎？」
「要。」
徐飛乾脆把勺子遞給她：「自己撈。」
「不要，你撈的比較好吃。」
「雞肝還分誰撈的？」
「分啊。」方夢婷一本正經，朝徐飛眨眨眼，「你撈的有愛的味道。」
徐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