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家子人正吃得熱鬧,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摩托車熄火的聲音,接著,一個年輕人大步跨進了院子。
二十三四歲年紀,個子跟徐飛差不多高,肩膀卻要寬上一圈,皮膚曬得微黑,人還沒進門,聲先到了:
"爺爺奶奶!我回來啦!"
"哎喲,小強!"奶奶一看來人,臉上的笑又深了一層,"今天怎麼有空回來?"
"放假了!回來過年!"
徐強,大伯家的兒子,比徐飛大五歲,常年在外頭幹活,一年到頭回不來幾趟,可每次回來,都是這副風風火火的樣子。
徐飛父親叫徐志強,大伯就給自己兒子起名徐強。
很難說沒有占弟弟便宜的意思。
徐強一眼掃過堂屋,看見徐飛,眼睛頓時一亮,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一巴掌拍在徐飛肩膀上。
"小飛!"
啪的一聲脆響。
徐飛正夾著一筷子菜,被拍得整個人往下一沉,菜差點掉桌上。
"哎喲,長這麼高了!"徐強伸手比了比,"這才幾年,都快趕上我了!"
"哥。"徐飛揉著肩膀,齜牙咧嘴,"你能不能輕點。"
"輕什麼輕,咱兄弟之間,客氣什麼!"徐強說著又是一巴掌。
徐飛一個閃身步躲開。
徐強這才注意到桌上還坐著個姑娘,愣了一下:"這位是……"
"強哥,我是小婷。"方夢婷沖他甜甜一笑。
"夢婷?"
徐強瞪大眼睛,上上下下打量她,"是小婷呀,長這麼大了!我記得你小時候,天天跟在小飛屁股後頭跑。"
徐強的目光又落在奶奶懷裡的方耀祖身上:"這小孩又是誰家的?"
"我弟弟。"方夢婷說。
"你弟弟?!"徐強眼珠子差點瞪出來,"方叔方嬸可以啊,老來得子!"
"會不會說話。"方夢婷翻了個白眼,"什麼叫老來得子,我媽年輕著呢。"
"對對對,年輕,年輕。"徐強嘿嘿一笑,湊過去逗方耀祖,"來,叫聲哥哥。"
方耀祖看著他,奶聲奶氣:"哥哥。"
"哎!真乖!"徐強樂了,從兜里摸出一把糖,塞到方耀祖手裡。
寒暄完了,徐強也不客氣,自己搬了條凳子坐下,拿起碗筷就吃,一邊吃一邊聽桌上聊天。
聽說徐飛這次考了六百三十一分,徐強夾菜的筷子都停了。
"多少?"
"六百三十一。"爺爺在旁邊,聲音洪亮,充滿驕傲。
"好小子!"徐強一巴掌又拍在徐飛肩上,"咱們老徐家要出大學生了!還是重點大學!"
徐飛被拍得直晃:"哥,我求你了,別拍了。"
"高興!這是高興!"徐強哈哈大笑,"等錄取通知書下來,必須擺酒!"
吃到一半,徐強忽然想起什麼,眼睛一亮:
"哎,小飛,下午沒事吧?"
"沒事,怎麼了?"
"走,哥帶你釣魚去!"徐強來了精神,"村東那條河,還記得不?小時候咱們常去!我上次在那兒釣上來一條三斤多的大鯉魚!"
"冬天也有魚?"
"怎麼沒有!"徐強一拍胸脯,"冬天的魚最肥!貓了一冬天,傻得很,見餌就咬!"
徐飛還沒說話,旁邊先冒出來一個腦袋。
"我也去!"
方夢婷舉著手。
村東頭的河不遠,順著田埂走一刻鐘就到。
走在鄉間道路上,方夢婷不禁感嘆:「這就是老師說的,阡陌交通,雞犬相聞。」
徐飛也點點頭,「用現在的話來講,就是南北路多,叮咚雞大狗叫。」
「????」
冬天的河邊有些蕭條,蘆葦枯了大半,水面平平靜靜的,太陽曬在身上,倒也不冷。
徐強顯然是常客,熟門熟路地找了塊平緩的河灘,把背上的大包往地上一放,一樣一樣往外掏東西。
兩根魚竿,三個馬扎,一個水桶,一盒蚯蚓,一個魚護,七零八碎擺了一地。
"專業吧?"徐強得意地拍拍魚竿,"碳素的,三百多一根。"
"哥,你這裝備,趕上釣魚佬了。"
"什麼叫趕上。"徐強不樂意了,"我就是釣魚佬。"
他把其中一根竿子遞給徐飛:"給,這根歸你。今天哥教你,保證讓你釣上人生第一條魚。"
方夢婷湊過來:"強哥,我的竿呢?"
"就兩根。"
"那我釣什麼?"
"你釣什麼魚。"徐強把馬扎往徐飛旁邊一放,"你的任務,是看好耀祖。這小子一會兒要是掉河裡,我可不管撈。"
方夢婷一回頭,方耀祖果然正搖搖晃晃往水邊跑,嚇得她一個箭步衝過去,把弟弟撈了回來。
"憑什麼啊……"她抱著弟弟,不情不願地在徐飛旁邊的馬紮上坐下,"我也想釣。"
"看好孩子。"徐飛幸災樂禍道。
方夢婷憤憤不平瞪了他一眼。
徐強那邊已經麻利地掛好蚯蚓,一甩竿,魚線劃出一道弧線,撲通一聲,魚鉤穩穩落水。
徐飛學著他的樣子,甩了一竿。
魚鉤飛出去三米遠,掛在岸邊的水草上。
"……"
"沒事沒事,"徐強憋著笑,"第一次,正常。手腕發力,別用胳膊,來,我教你……"
教了七八遍,徐飛的魚鉤總算落在了正經位置。
三個人在河邊坐定。
徐飛坐左邊,竿子架著。
方夢婷坐右邊,抱著方耀祖。
方耀祖坐在姐姐腿上,手裡攥著糖,東張西望。
冬日的陽光灑在河面上,碎成一片金光。
徐強看看左邊的徐飛,又看看右邊抱孩子的方夢婷,忽然樂了。
"哎,我說。"
"怎麼了?"
"你們仨坐一塊兒,"徐強忍著笑,"怎麼那麼像一家三口呢?"
方夢婷眼睛唰地就亮了:"像嗎?!"
徐飛頭也不回:"不像。"
"像!"方夢婷把方耀祖往上一顛,摟得緊緊的,"耀祖,快,叫爸爸。"
方耀祖含著糖,口齒不清地喊:"爸爸!"
"撲哧……"徐強笑得差點從馬紮上滑下去。
"方夢婷!"徐飛扭頭瞪她,"別瞎教孩子!"
"我教他什麼了?"方夢婷一臉無辜,"他自己要喊的。"
方耀祖還在那兒念叨:"爸爸,爸爸……"
"再喊揍你了啊。"徐飛說。
"哇……"方耀祖張嘴就要哭。
"哎別哭別哭,"方夢婷趕緊哄,"哥哥跟你開玩笑呢。"
"誰跟他開玩笑。"徐飛說,"再亂喊,魚都被嚇跑了。"
徐強在旁邊看著這倆鬥嘴,笑得直搖頭。
笑歸笑,魚是一條沒有。
半小時過去了,兩根竿子的浮漂紋絲不動,跟焊死在水面上似的。
一小時過去了,還是沒動靜。
徐強坐不住了,一會兒提竿看看餌,一會兒挪個位置,折騰了好幾回,水面連個泡都不冒。
"奇怪。"他撓著頭。
徐飛打了個哈欠:"哥,你上次那條三斤的大鯉魚,該不會是去菜市場買的吧?"
"胡說什麼!"徐強急了,"我親手釣的!還拍了照呢!"
"那今天怎麼一條沒有?"
"今天……"徐強卡殼了,眼珠子轉了兩圈,忽然一拍大腿,"窩子!肯定是窩子沒打!"
"窩子?"
"釣魚不打窩,釣得也不多!"徐強越說越篤定,"等著,家裡還有半袋玉米,我回去拿來打窩,保證把魚都引過來!"
說完,他把竿子往徐飛手裡一塞,風風火火地跑上田埂,騎上停在那兒的電動三輪車,突突突地走了。
河灘上一下子安靜下來。
方耀祖在馬紮上坐不住,滑下去撿石子玩。
方夢婷看著徐強的背影消失在田埂盡頭,眼珠一轉,把馬扎往徐飛身邊挪了挪。
"小飛哥哥。"
"幹嘛。"徐飛盯著浮漂,頭也不回。
"抱抱。"
"不抱。"
"就抱一下。"
"一下也不行。"徐飛往旁邊讓了讓,指了指方耀祖,"有小孩子看著呢,別教壞了。"
方夢婷回頭一看。
方耀祖正蹲在地上玩石子,聽見動靜,抬起頭來,奶聲奶氣地跟著學:
"別教壞了!"
方夢婷:"……"
"你什麼時候學會的?"
"剛學的!"方耀祖得意洋洋,把石子一扔,又補了一句,"別教壞了!別教壞了!"
"完了。"方夢婷痛心疾首,轉頭瞪徐飛,"都怪你,把我弟弟教壞了。"
約莫二十分鐘,田埂上又響起了突突突的聲音。
徐強騎著三輪車回來了,車斗里放著半袋玉米。
"來了來了!"他把玉米往地上一放,抓起一把,掄往水裡撒,撲通撲通砸出一串水花。
"打窩是釣魚的靈魂。"徐強一邊撒一邊說。
小半袋玉米下了水,徐強拍拍手,重新坐回馬扎,氣定神閒地架起竿。
"等著吧,半小時之內,必有動靜。"
半小時過去了。
沒有動靜。
一小時過去了。
浮漂還是跟焊死了一樣。
太陽慢慢往西斜,河面上的金光變成了橘紅色。
徐飛的哈欠一個接一個,方耀祖的糖吃完了,開始鬧騰。
徐強額角見了汗,一會兒看看天,一會兒看看水,嘴裡念念有詞:"不應該啊……"
方夢婷打了個長長的哈欠,開口了:
"我說,你們到底行不行啊?不是說今晚喝魚湯嗎?"
"急什麼。"徐強嘴硬,"釣魚,講究的就是一個耐心。"
"再等下去,魚沒上來,天先黑了。"
"冬天魚開口慢……"
"你上次不是連杆嗎?"
"……"徐強被噎住了。
這時候,方耀祖徹底坐不住了,繞著馬扎直轉圈:"姐姐!我也要釣魚!"
"你釣什麼魚,你連竿都拿不動。"
"我就要釣!我就要釣!"方耀祖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蹬腿,"哇……"
"哎別哭別哭。"方夢婷最怕這個,趕緊把他抱起來哄,"好好好,釣釣釣,姐給你做一根。"
她跑到河邊,撿了根直溜的枯樹枝,又翻徐強的包。
"你找什麼?"
"線。"
"包里沒多餘的魚線……"
"找到了!"方夢婷舉起一卷白線。
"那是我綁魚護的棉線!"徐強心疼地說,"你悠著點用。"
"知道了知道了。"
方夢婷把棉線往樹枝一頭拴了個結實,線頭垂下來,又從兜里翻了翻,翻出一塊方耀祖吃剩的口香糖。
嚼了一半的,還有點軟。
她把口香糖往線頭上一纏一裹,捏緊,一個簡易"魚鉤"就成了。
"給。"她把樹枝塞到方耀祖手裡,"你的魚竿。"
徐強在旁邊看得直樂:"這玩意兒能釣魚?"
"怎麼不能?"
"沒鉤,沒漂,沒鉛墜,掛的還是塊口香糖……"
徐強哭笑不得,"魚要是咬這個,我把竿吃了。"
"你管我。"方夢婷抱著弟弟走到水邊,抓著他的小手,把樹枝往前一送,"來,耀祖,甩。"
方耀祖咯咯笑著,使勁一揮。
棉線帶著口香糖飛出去,撲通一聲,落在水裡。
徐強搖頭嘆氣,剛要開口嘲笑兩句——
棉線,繃直。
樹枝,彎了。
"姐姐!"方耀祖手裡的樹枝猛地往下一沉,差點脫手,"姐姐!它拽我!"
水面嘩啦一聲炸開,一條大魚瘋狂擺尾,水花濺起半米高。
"中魚了?!"徐強騰地站起來。
"小飛哥哥!幫忙!"方夢婷一把抱住弟弟往後拽。
徐飛扔下竿子衝過去,手忙腳亂的。
那條魚在水裡左衝右突,力氣大得驚人,棉線繃得嗡嗡響。
撲騰了足足一分多鐘,那條大魚終於沒了力氣,被硬生生拖上了河灘。
一條兩斤多的大口黑鱸,在草地上瘋狂撲騰,嘴巴張得老大,嘴裡還粘著那塊嚼過的口香糖。
河灘上安靜了一秒。
"啊啊啊啊啊!"
方夢婷尖叫著蹦了起來,抱著方耀祖又跳又笑。
"釣到了!釣到了!耀祖釣到大魚了!"
"我釣的!我釣的!"方耀祖舉著那根樹枝滿河灘亂跑,"大魚!我釣的大魚!"
姐弟倆的歡呼聲在河面上盪出老遠。
另一邊,徐飛和徐強並排站著,看看地上撲騰的黑鱸,再看看手裡三百多一根的碳素竿,又看看那根掛著棉線的枯樹枝。
四目相對。
兩兄弟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溫。
"不可能。"徐強喃喃自語,"絕對不可能……我打了半袋玉米,他才用一塊口香糖……"
徐飛無語。
這難道就是新手保護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