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一點點沉到西山後頭,河面上的光從金色變成橘紅,又從橘紅變成灰濛濛的一片。
浮漂還是沒動過。
自從方耀祖那條黑鱸上岸之後,這片水面就跟死了一樣,別說魚了,連個泡都不冒。
徐強又換了三次餌,補了兩回窩,最後連自己都不好意思再找藉口了。
"收了吧。"徐飛說,"天黑了。"
"再等等,冬天魚開口晚……"
"哥,"徐飛指了指天,"再等下去,不是魚開口,是咱們被凍成魚了。"
方耀祖已經困得直點頭,趴在方夢婷懷裡。
徐強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水桶里孤零零的一條魚,終於嘆了口氣。
"收竿。"
收拾東西的時候,徐強忽然停下手,看了看水桶,又看了看徐飛,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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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你想說什麼?"
"小飛,"徐強壓低聲音,"你說,咱們就提一條魚回去,是不是寒磣了點?"
"寒磣什麼?"
徐強痛心疾首,"咱們倆坐了一下午,顆粒無收。回去你爺問起來,我說什麼?"
徐飛想了想:"說魚不開口?"
"你爺信嗎?"
"不信。"
"這不就得了。"徐強一拍三輪車車斗,"前面路口就是菜市場,這個點還沒收攤。走,買幾條,充充場面。"
"這不太好吧……"
"有什麼不好的。"徐強把水桶往車上一放,"就說都是咱們釣的,反正魚又不會說話。"
傍晚的菜市場正是最熱鬧的時候,賣菜的吆喝聲、砍價的吵嚷聲混成一片。
徐強把三輪車往路邊一停,直奔水產區。
方夢婷抱著睡眼惺忪的方耀祖,和徐飛跟在後面。
徐強一到魚攤前,所有賣魚的人便都看著他笑,有的叫道:"徐強,今天又空軍了?"
他不回答,對攤主說:"挑三條鯉魚,要活的。"
便從兜里摸出幾張鈔票,一張一張,排在攤位的案板上。
他們又故意地高聲嚷道:"你一定又一條都沒釣到!"
徐強睜大眼睛說:"你們怎麼這樣憑空污人清白……"
"什麼清白?"旁邊賣蝦的探過頭來,"我下午去東河送貨,親眼見你坐了一下午,桶里連根水草都沒有。"
徐強便漲紅了臉,額上的青筋條條綻出,爭辯道:"買魚不能算空軍……買魚!……釣魚佬的事,能算空軍麼?"
接連便是難懂的話,什麼"打窩",什麼"連杆",什麼"冬天的魚不開口"之類,引得眾人都鬨笑起來,市場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方夢婷在後面笑得直不起腰,懷裡的方耀祖被顛醒了,迷迷糊糊地問:"姐姐,笑什麼?"
"沒什麼。"方夢婷擦著眼角,"看你強哥買魚呢。"
徐飛默默往後退了半步,假裝不認識這個人。
方夢婷湊過來,小聲問:"你幹嘛退?"
"我怕攤主覺得我跟他是同夥。"
攤主一邊笑一邊給徐強撈魚,三條活蹦亂跳的鯉魚裝進塑膠袋,灌上水,紮緊口。
"拿著。"攤主把袋子遞過來,憋著笑補了一句,"下回釣不著還來啊,給你留大的。"
"我釣得著!"徐強接過袋子,梗著脖子,"今天就是窩子沒打好!"
"好好好,窩子沒打好。"
"本來就是!"
徐強把案板上的鈔票一把推過去,提起魚,氣沖沖地走了,身後又是一陣鬨笑。
方夢婷追上去:"強哥,別走那麼快,等等我們。"
三輪車突突突地開進村,遠遠就看見徐家門口亮著燈。
夜風一吹,徐強臉上的熱度總算下去了些,嘴裡還在給自己找補:"其實今天主要是風向不對,東風,魚都躲西邊去了……"
"哥。"徐飛說,"東邊西邊,是一條河。"
"……"
徐強不說話了。
車還沒停穩,方耀祖就精神了,從姐姐懷裡掙紮下來,一馬當先往院子裡沖,那條裝著黑鱸的水桶由徐飛提著,他在前面開路。
"奶奶!奶奶!"人還沒進門,聲先進去了,"我釣的大魚!"
屋裡,方建國和楊月已經到了,正陪著爺爺說話,桌上擺著瓜子花生。
聽見動靜,一屋子人都出來了。
"哎喲,回來了。"奶奶接過水桶一看,"這麼大的魚!"
"我釣的!"方耀祖挺著小胸脯。
"我們耀祖真厲害!"
徐強把三輪車停好,提著那袋鯉魚,昂首挺胸進了院子,往桌上一放:"爺,奶,看看,今天的收穫。"
袋子一打開,三條大鯉魚在水裡撲騰。
"喲,這麼多?"楊月驚訝,"釣了一下午,釣了這麼多?"
"那是。"徐強面不紅心不跳,"也不看看我是誰。"
"哪幾條是你們釣的?"爺爺湊過來看。
"都是。"徐強說,"這條,這條,還有這條,都是我釣的,耀祖那條……耀祖那條是運氣。"
徐飛在旁邊點頭:"嗯,我哥今天狀態好,連杆。"
"連杆?"爺爺稀罕了,"東河那水,還能連杆?"
"能。"徐強說,"窩子打得好。"
正當他吹得起勁,旁邊忽然傳來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
方耀祖仰著頭,一臉天真:
"欸,不是買的嗎?"
院子裡安靜了。
一秒。
兩秒。
"噗……"
不知道誰先笑出了聲,緊接著滿院子的人都笑了。
方建國坐在那兒,看看那袋鯉魚,又看看徐強,嘴角抽了抽,到底沒忍住。
"方耀祖!"徐強臉漲得通紅,"你……"
"本來就是買的嘛。"方耀祖委屈巴巴,"我看見了,叔叔把錢一張一張,擺在板板上。"
他還學著比了個"排出"的動作。
這下連徐飛都繃不住了,轉過身去,肩膀一聳一聳的。
"好啊你,"徐強指著他,"虧我下午還給你糖吃……"
晚飯是把"戰利品"全做了。
紅燒鯉魚,清蒸黑鱸,外加一鍋奶白的魚湯,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
方耀祖坐在奶奶旁邊,逢菜必問:"這是我的魚嗎?"
"是是是,這條是。"
"我要吃我的魚。"
"好好好,奶奶給你夾。"
爺爺高興,把藏著的白酒拿了出來,方建國陪著,兩個男人你一杯我一杯,喝得臉紅脖子粗,聊的都是些陳年舊事,說到高興處,笑聲能掀翻房頂。
喝到興頭上,方夢婷忽然湊過去:"爺爺,我也要喝。"
"你喝什麼酒。"楊月皺眉。
"過年嘛。"方夢婷不依不饒,"我都快成年了,喝一點怎麼了。"
"就是,過年了。"爺爺大手一揮,真給她倒了小半杯,"沾沾喜氣。"
小半杯下肚,方夢婷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
她不服氣,又要了一杯。
第二杯下肚,眼睛開始發直。
第三杯還沒倒成,被徐飛按住了杯子:"行了,別喝了。"
"你管我。"方夢婷拍開他的手,舌頭都大了,"我今天高興。"
"高興什麼?"
"高興……"她眯著眼睛想了想,"高興釣到大魚了。"
"魚是耀祖釣的。"
"耀祖是我弟弟。"方夢婷理直氣壯,"他的魚,就是我的魚。"
這邏輯,徐飛竟無法反駁。
又過了一會兒,方夢婷徹底不行了,腦袋一點一點的,最後往旁邊一歪,穩穩地靠在了徐飛肩膀上。
徐飛渾身一僵:"小婷?"
"嗯……"
"起來。"
"不起來。"她閉著眼睛,聲音含糊,"頭暈。"
徐飛抬頭,正好撞上對面方建國的目光。
那目光,跟刀子似的。
徐飛:"……"
他現在是動也不敢動,起也不敢起,只能僵著肩膀,任人靠著。
奶奶看著這一幕,笑道:"這孩子,喝醉了。要不今晚別回去了,就在這兒睡,跟徐飛擠一間。"
"不用。"
方建國放下酒杯,站了起來。
他走到女兒跟前,居高臨下地看了她兩秒。
方夢婷靠在徐飛肩上,眼睛閉著,睫毛一動不動,呼吸均勻,睡得那叫一個沉。
"別裝了。"方建國在她耳邊說。
方夢婷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我數三聲。"方建國說,"一。"
"二"還沒出口,方夢婷"悠悠轉醒",迷迷糊糊睜開眼:"嗯?怎麼了?"
"回家。"
"哦。"
楊月牽著方耀祖,跟在後面。
鄉下的夜路沒有路燈,只有天上一輪月亮,照得田埂發白。
方建國背著女兒,一步一步往老宅走。
走出一段路,他忽然開口了。
"行了,別哼了。"
背上,方夢婷從出門起就在哼氣,一聲一聲的,跟小豬似的。
被戳穿了,她也不裝了,把臉埋在爸爸背上,悶悶地說:"我就知道你看得出來。"
"你是我生的。"方建國說,"你那點心思,誰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讓我在徐家睡。"
"你說為什麼。"
方夢婷不吭聲了。
"小婷。"方建國的聲音沉下來,"爸今天把話說明白。女孩子家家,收斂點,別這麼上趕著找人家,傳出去像什麼話。"
"我沒上趕著。"
"你還沒上趕著?你往人家肩上一靠,全桌子人都看著。"
"我頭暈。"
"你頭暈?"方建國冷笑一聲,"你頭暈,臉還往人家那邊湊?"
方夢婷把臉埋得更深了,不說話。
夜風從田野上吹過來,涼颼颼的。
方建國嘆了口氣,語氣緩了些:
"爸不是不講理的人。你們年輕人的事,爸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方夢婷的耳朵動了動。
"但是,"方建國話鋒一轉,"想在一起,也得等考上大學再說。現在是什麼時候?高三!還有半年就高考了,你成天想這些有的沒的,像什麼樣子。"
"爸。"方夢婷從他背上抬起頭,"你的意思是,考上大學就行了?"
方建國把頭扭到一邊去,"我什麼都沒說。"
"……"
方建國懶得跟她掰扯,背著她繼續走。
倒是旁邊,一直被媽媽抱著的方耀祖,忽然仰起頭,奶聲奶氣地問:
"媽媽,什麼是在一起呀?"
楊月一愣,還沒想好怎麼跟一個兩歲的孩子解釋,方建國在前面接話了:
"親親抱抱,就在一起了。"
他說得隨意,純粹是糊弄小孩。
方耀祖哦了一聲,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然後他說:
"那姐姐和哥哥,早就在一起了。"
方建國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你說什麼?"
"姐姐和哥哥,早就在一起了呀。"
方耀祖掰著手指頭,一臉認真,"抱抱過,還親親過,我都看見了,他們是在一起了吧?"
田野上,月光下,死一般的寂靜。
方夢婷後背發涼,縮著脖子,訕笑著解釋道:「爸,你聽我解釋。」
而方耀祖繼續補刀:「而且姐姐還叫哥哥爸爸呢。」
方建國瞪大了眼,猛然回頭看向自家女兒。
方夢婷:「????」
我沒有。
我不是。
我是讓你叫徐飛爸爸,而且說著玩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