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路上,方建國背著女兒,腳步頓住之後,就再也沒邁開。
月光把田埂照得發白,田野里靜得能聽見風聲。
"方耀祖,"方建國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地問,"你說清楚,什麼叫早就在一起了?"
"就是在一起呀。"方耀祖被媽媽抱在懷裡,渾然不覺自己幹了什麼,掰著手指頭數,"姐姐和哥哥,抱抱過,還親親過。"
"嗯……"方耀祖歪著腦袋想了想,"在哥哥的房間裡,還有……還有……"
"還有?!"
"我不記得了。"
方建國深吸一口氣,扭頭看向背上的女兒。
"方夢婷。"
"到。"
"你們到底背著我做了什麼?"
方建國說這話的時候,後槽牙咬得咯咯響。
楊月抱著方耀祖站在旁邊,臉上也滿是擔憂:"小婷,你跟媽說實話,你們……沒做什麼出格的事吧?"
方夢婷趴在爸爸背上,沉默了幾秒。
說實話,她有點心虛。
親親抱抱這種事,自己做得時候理直氣壯,被兩歲弟弟當眾抖摟出來,感覺就完全不一樣了。
但心虛歸心虛,氣勢不能輸。
"就是親親抱抱。"她梗著脖子,"沒別的了。"
"親親抱抱還叫沒別的?!"方建國的音量陡然拔高,驚得田埂邊的青蛙撲通一聲跳進了水溝,"你們才多大!"
"我快成年了。"
"就算是成年了也不行!"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等我死了以後!"
"呸呸呸。"方夢婷說,"大過年的,說什麼死不死的。"
方建國被她這句話噎得胸口發悶,半天沒說出話來。
倒是方夢婷,忽然把眼睛一閉,頭一揚,擺出一副慷慨赴死的架勢:
"行了行了,你們要幹什麼就沖我來吧。打也行,罵也行,我絕不還手。"
"……"
方建國看著背上這個視死如歸的女兒,一口氣堵在喉嚨口,上不去,下不來。
打?從小到大他一根手指頭都沒捨得動過她。
罵?她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罵了也白罵。
憋了半天,方建國只能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離他遠點。"
方夢婷冷哼一聲,把頭扭到一邊。
不答應。
"你哼什麼哼?"
"沒什麼。"
"你這是什麼態度?"
「哼——」
方建國:"……"
他算是明白了,這女兒是鐵了心要跟那小子好,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回到家,方建國把女兒往院子裡一放,臉黑得跟鍋底一樣。
方夢婷腳一沾地,立刻換了一副面孔,彎腰把方耀祖抱了起來,臉上掛著笑。
"耀祖,跟姐姐上樓,姐姐給你講故事。"
"好呀好呀!"方耀祖渾然不知大禍臨頭,還高興地拍著手。
"你輕點。"楊月在後面叮囑,"別嚇著弟弟。"
"知道啦。"
方夢婷抱著方耀祖上了樓,進了房間,把門一關,把弟弟往床上一放,然後雙臂抱胸,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方耀祖。"
"到。"方耀祖坐在床上,晃著兩條小短腿,還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事。
"姐姐問你,"方夢婷眯起眼睛,"誰讓你把親親抱抱的事說出去的?"
方耀祖眨眨眼:"是爸爸問的,什麼是在一起。"
"爸爸問你就說?"
"嗯。"
"那姐姐平時怎麼教你的?"
方耀祖認真地想了想:"姐姐教我,要做誠實的好孩子。"
"……"方夢婷被噎了一下,"那也不能什麼都誠實!"
"為什麼呀?"
"沒有為什麼!"
"哦。"方耀祖似懂非懂,忽然又想起什麼,"姐姐,撒謊不是好孩子。"
"我沒讓你撒謊,我是讓你別說!"
"不說和撒謊,一樣嗎?"
"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方夢婷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被一個兩歲的孩子問住了。
"反正就是不一樣。"她強行終結了這個話題,"大人的事,小孩別管。"
"哦。"方耀祖點點頭,過了一會兒,又小聲說,"可是姐姐,你和哥哥親親的時候,也沒避著我呀。"
方夢婷:"……"
這話沒法接。
當時誰能想到,一個兩歲的娃娃,記別的不行,記這個一記一個準?
她深吸一口氣,決定換個策略,從兜里摸出一顆糖,在方耀祖眼前晃了晃。
"耀祖,姐姐跟你商量個事。"
方耀祖的眼睛立刻黏在糖上:"什麼事?"
"以後,哥哥和姐姐的事,你不許跟任何人說。做到的話,這糖就是你的。"
"爸爸也不能說嗎?"
"爸爸尤其不能說!"
"為什麼呀?"
"你哪來那麼多為什麼!"
方耀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接過糖,剝開糖紙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好,我不說。"
方夢婷剛鬆了口氣,就聽見弟弟又補了一句:
"可是姐姐,我已經說完了呀。"
方夢婷:"……"
她捂著胸口,感覺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樓下,方建國坐在堂屋裡,唉聲嘆氣。
楊月給他倒了杯熱茶,看他那副樣子,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麼?"方建國沒好氣地說,"女兒都被豬拱了,你還笑得出來。"
"什麼豬不豬的,說話這麼難聽。"楊月在他旁邊坐下,"要我說,徐飛那孩子,其實挺不錯的。"
"哪兒不錯了?"
楊月掰著手指頭數,"人是你從小看著長大的,知根知底;學習好,六百三十一分,咱們這片兒幾個考得上的?長得也周正,對小婷也好。"
方建國冷哼一聲,余怒未消。
楊月笑著說,"再說了,你想想,小婷回來這幾個月,她變了多少?"
方建國一愣。
"之前在南邊的時候,她是什麼樣,你忘了?"
楊月嘆了口氣,"對咱們愛答不理的,一天到晚關在房間裡,問三句答一句,我和你說話她都嫌煩。現在呢?天天嘰嘰喳喳的,臉上的笑就沒斷過。"
楊月說,"建國,女兒心裡高興,這比什麼都重要。"
方建國端著茶杯,沉默了半晌。
這些他都看在眼裡。
女兒這半年的變化,他比誰都清楚。
以前那個冷冰冰的方夢婷,和現在這個嘰嘰喳喳的方夢婷,確實是判若兩人。
可是道理他都懂,心裡的坎兒就是過不去。
"唉。"他又嘆了口氣,"我心裡就是不舒服。"
養了十幾年的白菜,眼看著就要被豬拱了,哪個當爹的能舒服?
楊月也不勸了,由著他在那兒嘆氣。
堂屋裡安靜下來,只剩下茶壺裡的水咕嘟咕嘟地響。
方建國盯著桌上那杯茶看了半天,忽然又冒出一句:"我就是覺得便宜那小子了。"
"行了。"楊月忍著笑,"人家小婷都沒覺得吃虧,你在這兒心疼什麼?"
"她懂什麼,她還小。」
與此同時,徐家。
徐飛洗了個熱水澡,躺在床上了。
鄉下的夜靜得出奇,沒有車聲,沒有霓虹,只有窗外的蟲鳴和遠處的狗叫。
他摸出手機,準備看看消息,屏幕剛亮,一條微信就彈了出來。
備註名:【小虞兮兮】。
是虞見微。
【小虞兮兮】:在家嗎?
徐飛愣了一下,回道:不在,怎麼了?
【小虞兮兮】:剛才去你家敲了門,沒人應。
徐飛心裡咯噔一下,大晚上的去他家敲門幹什麼?
他想了想,老老實實回:【我回鄉下了,爺爺奶奶家,今年不在縣城過年。】
消息發出去,對面沉默了很久。
松城,虞家。
虞見微坐在自己房間的窗邊,身上披著一件米白色的羊絨披肩,手裡握著手機。
窗外是的小區里,掛滿了過年的燈籠,紅彤彤的一片,可她的臉色卻不太好看,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難受。
她今天下午開車回縣城,就是特意的,想著過年了,給他送點東西,順便看看他。
結果敲了半天門,沒人應。
虞見微垂著眼,看著手機屏幕上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懸了很久。
胸口有點悶,像被什麼東西堵著。
她甚至已經想好了今天的每一步。
送東西,坐一會兒,找個由頭讓他留到飯點,再順理成章地留他吃頓飯。
結果第一步就落空了。
人根本就不在。
但最終,她還是一個字一個字地打:
【小虞兮兮】:【這樣啊,那挺好的,爺爺奶奶身體還好吧?】
【我要上南大】:【都挺好的。】
【小虞兮兮】:【那就好。在鄉下好好過年,多吃點,替我向爺爺奶奶問個好。】
【我要上南大】:【好,姐姐也在家好好過年。】
虞見微看著這條消息,扯了扯嘴角,又打下一行字:
【小虞兮兮】:【對了,過完年回來,我要抽查你的學業。寒假作業、下學期的預習,一樣都不能少。考不好,有你好受的。】
徐飛看著這條消息,無奈地笑了笑。
大過年的,還惦記著抽查學業,不愧是當老師當到骨子裡的人。
【我要上南大】:【知道了,我的虞老師。】
【小虞兮兮】:【嗯,早點睡,晚安。】
【我要上南大】:【晚安。】
放下手機,徐飛剛準備睡覺,屏幕又亮了。
這次是方夢婷。
【方夢婷】:【睡了沒?】
【我要上南大】:【準備睡了,怎麼了?】
【方夢婷】:【跟你說個事,你做好心理準備。】
徐飛心裡頓時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我要上南大】:【什麼事?】
【方夢婷】:【我爸,知道我們吃嘴子的事了。】
徐飛盯著"吃嘴子"三個字,足足愣了五秒鐘。
然後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我要上南大】:【他怎麼會知道?!】
【方夢婷】:【耀祖說的。】
【我要上南大】:【……】
徐飛眼前一黑,仿佛已經看見方建國提著菜刀站在他面前的畫面。
【我要上南大】:【你弟弟……】
【方夢婷】:【我已經教訓過他了。】
【方夢婷】:【總之,這幾天見到我爸,你小心點。】
徐飛默默放下手機,關掉檯燈,把被子拉過頭頂。
黑暗中,他睜著眼睛,看著漆黑的房頂,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玩大了這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