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方家老宅。
方夢婷起了個大早,洗漱完,換了身乾淨衣服,往門口一站,就被攔住了。
"幹什麼去?"方建國坐在堂屋裡喝茶,頭都沒抬。
"去找徐飛。"
"不許去。"
"為什麼?"
"你說為什麼?"方建國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昨天晚上的事,你忘了?"
"昨天晚上什麼事都沒有。"方夢婷理直氣壯,"就是吃了頓飯。"
"吃了頓飯?"方建國冷笑一聲,"親親抱抱,你管這叫吃了頓飯?"
"那是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也不行!總之這幾天,你給我老老實實待在家裡,哪兒都不許去。"
楊月在旁邊收拾碗筷,也幫著腔:"小婷,聽你爸的,消停兩天。"
"媽……"
"媽也沒用。"
方夢婷站在門口,看看他爸,又看看她媽,知道這關是過不去了。
"一會兒也不行。"
方夢婷被堵得沒話說,站在原地,眼珠子轉了轉,忽然轉身,噔噔噔跑到沙發邊,把正在看動畫片的方耀祖一把抱了起來。
"耀祖。"
"嗯?"
"想不想去找哥哥玩?"
方耀祖的眼睛唰地就亮了:"想!"
昨天在徐家,有貓,有狗,有雞,還有一院子的好東西,他還沒玩夠呢。
"那你跟爸爸媽媽說,你要去找哥哥。"
"我要去找哥哥!"方耀祖立刻扯著嗓子喊。
"不行。"方建國說。
方耀祖愣了一下,小嘴一癟,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
"哇……我要去找哥哥!我要看貓貓!我要看大黃!哇……"
兩歲的孩子,哭起來那叫一個撕心裂肺,蹬著腿,扭著身子,方夢婷差點沒抱住。
"哎喲,別哭別哭……"楊月趕緊放下碗筷過來哄,"耀祖乖,不哭啊……"
"我要哥哥!哇……"
"要哥哥幹什麼呀,媽媽陪你玩好不好?"
"不好!我要哥哥!我要看貓貓!哇……"
哭聲一聲高過一聲,震得房樑上的灰都往下掉。
方建國被吵得腦仁疼,茶杯都端不穩了。
"行了行了,別哭了!"他把茶杯一墩,"去去去,都去!"
哭聲戛然而止。
方耀祖掛著兩行眼淚,眨眨眼:"真的?"
"真的。"方建國沒好氣地說,"但是中午之前必須回來!"
"好耶!"
方耀祖破涕為笑,眼淚還掛在腮幫子上,人已經笑開了花。
方夢婷抱著弟弟,沖他爸甜甜一笑:"謝謝爸!"
"謝什麼謝。"方建國哼了一聲,"我是被吵得沒辦法。"
"那也一樣是同意了。"方夢婷說完,抱著弟弟就往外跑,跑到門口又折回來,抓起方耀祖的小棉襖往他身上套,"外頭冷,穿厚點。"
方建國看著這一幕,忽然開口:"讓耀祖看著你們點。"
"看他什麼?"
"看你們別……"方建國說到一半,看見兒子那張天真無邪的臉,把後半截咽了回去,"沒什麼,去吧。"
方建國看著這姐弟倆的背影,總覺得哪裡不對,一時又說不上來。
倒是楊月,在旁邊看得直搖頭。
徐家,二樓。
徐飛還在睡覺。
鄉下的早晨安靜,被窩裡暖和,難得不用上學,也不用做題,他打算一覺睡到自然醒。
迷迷糊糊間,他聽見樓下有動靜,緊接著是上樓的聲音,噔噔噔,又急又輕。
然後,房門被一把推開。
"小飛哥哥!起床啦!"
一個身影一陣風似的衝進來,直接撲到了他床上。
徐飛嚇得一個激靈,魂都差點出竅。
他第一反應是方建國提著菜刀殺上來了。
結果猛地睜開眼,定睛一看,是方夢婷那張笑得燦爛的臉。
"……"徐飛緩了三秒,才把魂收回來,"你怎麼來了?"
"來找你玩啊。"方夢婷趴在他身上,兩隻手撐著他胸口,"太陽都曬屁股了,還睡!"
"現在才幾點?"
"八點半了!"
"八點半叫什麼曬屁股……"徐飛無奈地抱著她,怕她摔下去,又怕被樓下的人聽見動靜,壓低聲音,"你怎麼進來的?"
"門沒鎖,我自己進來的。"
"你就不能敲個門?"
"敲了啊。"方夢婷說,"我敲了你沒聽見,我就進來了。"
"你那叫敲嗎?你那叫拆。"
"都一樣。"方夢婷滿不在乎,又催他,"快起來快起來,耀祖都在樓下玩上了。"
"你先起來。"
"不起。"
"我要穿衣服。"
"你穿啊。"
"你在這兒我怎麼穿?"
"又不是沒看過。"
"方夢婷!"
"好好好。"方夢婷笑嘻嘻地從他身上爬起來,"那你快點,我在樓下等你。"
說完,她一陣風似的又出去了,還貼心地帶上了門。
徐飛坐在床上,看著那扇門,半天沒回過神來。
這丫頭,現在進他房間跟進自己家一樣,連門都不敲了。
他嘆了口氣,認命地起床穿衣服。
毛衣,棉襖,一件一件往身上套。
鄉下的冷跟城裡不一樣,是那種往骨頭縫裡鑽的濕冷,穿多少都覺得漏風。
穿戴整齊,徐飛推開房門下樓。
一樓的門開著,早晨的寒風灌進來,刺骨地冷。
他穿著厚棉襖,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院子裡,奶奶正抱著方耀祖坐在小板凳上曬太陽,方耀祖懷裡摟著那隻橘貓,笑得見牙不見眼。
橘貓被勒得變形,也不掙扎,呼嚕呼嚕地打著呼。
"哥哥!"方耀祖一看見他,高興地喊,"貓貓讓我摸肚子!"
"嗯,它喜歡你。"
"我也喜歡它!"
方夢婷蹲在雞窩旁邊,拿著一把米,學著奶奶的樣子餵雞,嘴裡還"咕咕咕"地叫著。
那幾隻母雞圍著她轉,她走到哪兒,雞跟到哪兒。
"你看你看,"她回頭沖徐飛顯擺,"它們都聽我的。"
"它們聽的是米的。"徐飛說,"你把米放下試試。"
方夢婷把米往身後一藏,母雞們立刻作鳥獸散。
"……"
爺爺在院子角落劈柴,一斧頭下去,柴禾應聲而裂,動作乾脆利落,一點兒不像快八十的人。
徐飛四下看了一圈。
好傢夥,一家人除了他和爺爺奶奶,一個起的都沒有。
他爸他媽的房門緊閉,估計是昨晚喝多了,這會兒還睡得跟豬一樣。
徐強更不用說了。
"起來啦?"奶奶看見他,笑眯眯地說,"鍋里有粥,自己盛去。"
"哎。"
徐飛剛要去廚房,樓梯上傳來動靜,李淑芬披著外套下來了。
"媽。"
"嗯。"李淑芬打了個哈欠,一眼看見院子裡的方夢婷和方耀祖,愣了一下,"小婷來了?這麼早?"
"阿姨好!"方夢婷甜甜地喊。
"哎,好,好。"李淑芬笑著應了,轉頭看向徐飛,臉上的笑淡了些,"既然起來了,別閒著,去,幫我辦點事。"
"什麼事?"
李淑芬回屋,拿出一沓現金和一張紙條,拍在徐飛手裡。
"後天就三十了,家裡的年貨還沒置辦齊。這是錢,這是單子,你騎上你強哥那輛三輪車,去鎮上趕集,把單子上的東西都買了。"
徐飛低頭一看那張紙條,倒吸一口涼氣。
對聯兩副,福字四張,鞭炮五掛,煙花一箱,瓜子五斤,花生三斤,糖果兩斤,蘋果十斤,橘子十斤,五花肉五斤,排骨三斤,豆腐兩塊,粉條一把……
密密麻麻,寫了滿滿一張紙,背面還有。
"媽,這也太多了吧?"
"多什麼多。"李淑芬一瞪眼,"過年呢!一大家子人,還有你方叔方嬸一家,不多買點,到時候吃什麼?"
"我一個人哪拿得動這麼多……"
"三輪車拿得動。"李淑芬擺擺手,"快去快回,中午之前回來吃飯。"
徐飛拿著錢和單子,認命地往外走。
"哎,等等。"李淑芬又在後面喊。
"又怎麼了?"
"錢收好了,別弄丟。"李淑芬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還有,買東西看著點秤,別讓人坑了。"
"知道了。"
"鞭炮要買正規攤位的,別買三無產品。"
"知道了。"
"肉要挑肥瘦相間的,別光挑瘦的,瘦的柴。"
"媽,"徐飛無奈,"你到底讓不讓我去?"
"去吧去吧。"李淑芬擺擺手,"路上開慢點。"
徐飛剛走到院門口,身後傳來噔噔噔的腳步聲。
"等等!我也去!"
方夢婷追了上來。
"你去幹什麼?"
"幫你拎東西啊。"方夢婷理直氣壯,"你不是說拿不動嗎?而且我比你會砍價呀。"
徐飛張了張嘴,竟然無法反駁。
他確實不會砍價。
上回李淑芬讓他去買兩斤橘子,攤主說五塊一斤,他連價都沒還,回來被念叨了三天。
"姐姐去,我也去!"方耀祖不知道聽見了哪句,從奶奶懷裡掙紮下來,抱著橘貓不撒手,"我也要去!"
"你去做什麼?"
"我去……我去買糖葫蘆!"
"集上才有糖葫蘆,你不去怎麼買?"方夢婷在旁邊幫腔。
方耀祖一聽,覺得有道理,抱著姐姐的腿不撒手:"我要去!我要去!"
徐飛看著這一大一小,頭都大了。
帶一個方夢婷就夠嗆了,再帶個兩歲的方耀祖,這是趕集還是逃難?
"奶奶……"他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奶奶。
奶奶抱著橘貓,笑呵呵地說:"去吧去吧,路上慢點開,看好弟弟。"
得,連奶奶都發話了。
徐飛嘆了口氣,把三輪車從院牆邊推了出來。
電動三輪車不大,前面一個駕駛座,後面一個車斗。
徐飛把大竹筐墊在車斗里,方夢婷抱著方耀祖坐了進去,又扯過一條舊棉被,把兩個人裹住。
"坐好了?"
"坐好了!"
"耀祖,抓緊姐姐。"
"抓緊了!"
徐飛跨上駕駛座,擰動鑰匙,三輪車突突突地響了起來。
"等等!"奶奶抱著橘貓追出來,往方耀祖懷裡塞了十塊錢,"拿著,到了集上,給你買糖葫蘆。"
"謝謝奶奶!"方耀祖把錢攥得緊緊的。
"奶奶,我也要。"方夢婷伸出手。
"你都多大了還要。"奶奶嘴上這麼說,還是又掏出十塊錢,拍在她手心裡,"省著點花。"
"奶奶最好了!"
李淑芬站在門口,看著這一車人,還是不放心,又叮囑了一遍:"開慢點!看著點路!錢收好!"
"知道了知道了。"
"單子拿好了?"
"拿好了。"
"早去早回啊!"奶奶在後面喊。
"知道了!"
三輪車突突突地開出院子,碾過村口的水泥路,朝著鎮上的方向而去。
車斗里,方耀祖興奮得直晃,被方夢婷一把按住。
"別亂動,摔下去怎麼辦?"
"哦。"方耀祖老實了兩秒,又開始探頭探腦,"姐姐,集上有什麼呀?"
"集上啊……"方夢婷想了想,"什麼都有。糖葫蘆,棉花糖,糖人,還有耍猴的。"
"耍猴的?"
"嗯,十斤大老鼠,猴子騎單車,鱷魚跳鋼管舞,降解石大戰忘進位。"
"哇……"方耀祖的眼睛瞪得溜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