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上的年集,比徐飛想像的還要熱鬧。
還沒進街口,人聲、吆喝聲、鑼鼓聲就先灌了一耳朵。
街道兩邊全是攤子,賣對聯的、賣糖果的、賣炒貨的、賣雞鴨魚肉的,一個挨著一個,中間的人流擠得跟罐頭裡的沙丁魚似的。
徐飛把三輪車停在街口,回頭一看,方夢婷已經抱著方耀祖跳下了車,眼睛亮得嚇人。
"好多人!"
"抓緊我,別走散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
"耀祖是。"
於是分工就這麼定了下來:徐飛負責拎東西,方夢婷負責買,方耀祖負責吃。
事實證明,這個分工無比正確。
"老闆,瓜子怎麼賣?"
"十二一斤。"
「不是,你這瓜皮是金子做的還是瓜粒子是金子做的?」
「你看現在哪有瓜子,你嫌貴我還嫌貴呢,說個數吧。」
"八塊。"
"八塊我賠死了!十一,最低十一。"
"九塊,不賣我們走了。"方夢婷拉著徐飛作勢要走。
"哎哎哎,回來回來,九塊五!"
"九塊。"
"……行行行,九塊就九塊,就當交個朋友。"
徐飛在後面看得目瞪口呆。
這還沒完。
稱好了秤,方夢婷把袋子接過來,掂了掂,又把老闆的秤盤扒拉過來看了一眼。
"老闆,你這秤砣底下粘的什麼?"
"沒……沒什麼,泥巴。"
"颳了再稱。"
老闆悻悻地颳了秤,重新稱,硬生生少了二兩。
徐飛算是服了。
李淑芬千叮嚀萬囑咐,他本來一句都沒聽進去,好在跟來個會看的。
瓜子、花生、糖果,一路買過去,徐飛手上的袋子越來越多,左三右四,胳膊上又掛了兩兜,最後連脖子上都被套了一掛鞭炮。
"我現在的樣子,像不像一棵聖誕樹?"
"像。"方夢婷說。
買肉的時候,方夢婷又露了一手。
她站在肉攤前,伸出手指在五花肉上一按,又翻過來看了看,搖搖頭:"老闆,你這肉注水了。"
"胡說!我這正經肉!"
"正經肉按下去能回彈,你這個按一個坑。"
方夢婷說著,指了指旁邊一扇,"要那塊,肥瘦相間的。"
老闆被她說得一愣一愣的,乖乖割了那塊。
"你還會看肉?"徐飛拎著肉,小聲問。
"我媽教的。"方夢婷說,"她說買肉要看三層,肥一層瘦一層,再肥一層,這樣的五花肉燉出來才香。"
"阿姨還教這個?"
"教過。"方夢婷頓了頓,"就是那時候我不愛聽。"
徐飛沒接話。
有些事不用說透。
以前不愛聽的,現在肯拿出來說了,這本身就是好事。
買對聯的時候,兩個人又起了爭執。
徐飛指著一副"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說這個好,寓意好。
方夢婷指著另一副"一帆風順年年好,萬事如意步步高",說這個好,字寫得漂亮。
爭執不下,最後兩副都買了,反正單子上的預算被她砍價砍出來不少,富餘。
就連徐飛也感嘆,小婷真是過日子的人。
走到街心,鑼鼓聲忽然密了起來。
"舞獅!舞獅來了!"
人群呼啦一下全圍了過去。徐飛踮起腳,只看見一片後腦勺。
"看不見……"方耀祖急得直蹦。
徐飛把袋子往方夢婷手裡一塞,彎腰把方耀祖舉了起來,往自己脖子上一放。
"哇!"
視野一下子開闊了。
兩隻獅子,一紅一黃,踩著鑼鼓點搖頭擺尾,一會兒眨眼,一會兒抖毛,逗得圍觀的人一陣陣地叫好。
方耀祖騎在徐飛脖子上,興奮得直拍他的頭:"駕!駕!"
"你再駕一個試試。"
"嘻嘻。"
紅獅子舞到跟前,忽然把頭一低,湊到方耀祖面前,銅鈴大的眼睛忽閃忽閃地眨了眨。
方耀祖嚇得一縮脖子,隨即又覺得好玩,伸出小手,啪地在獅子鼻子上拍了一巴掌。
獅子也不惱,搖頭晃腦地走了。
"哥哥,獅子的毛是真的嗎?"
"假的。"
"那獅子是真的嗎?"
"也是假的。"
"哦。"方耀祖有點失望,"那貓貓是真的。"
"對,貓貓是真的。"
看完舞獅,方耀祖意猶未盡,趴在徐飛脖子上不肯下來。
"還要看!"
"沒有了,獅子回家吃飯了。"
"獅子也吃飯嗎?"
"吃,獅子回去吃紅燒獅子頭了。"
方夢婷在旁邊聽著這倆的對話,直翻白眼。
她把手裡的袋子又塞回徐飛懷裡:"你們在這兒等著,不要走動,我買幾個橘子去。"
"你一個人行嗎?」
"老闆有推車,借來推過來。"方夢婷擺擺手,"看好耀祖,別讓人販子拐跑了。"
"集市上哪來人販子。"
"萬一呢。"方夢婷說著,擠進人流里,一眨眼就沒影了。
徐飛低頭看了看方耀祖。
方耀祖也抬頭看了看他。
"哥哥,人販子是什麼?"
"就是把小孩拐走賣掉的壞人。"
"賣掉?賣給誰?"
"賣給……沒有小孩的人家。"
方耀祖想了想,忽然抱緊了徐飛的腿:"哥哥,我不值錢,別賣我。"
"誰要賣你了?"
"姐姐說有人販子。"
"你姐姐嚇唬你的。"徐飛把他從腿上撕下來,牽著他的手,"站好,別亂跑,抓緊我。"
徐飛把方耀祖從脖子上放下來,牽著他站在街邊。
日頭升起來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街邊的攤子一個挨一個,賣糖葫蘆的老頭推著車從他們面前經過,方耀祖盯著那一串串紅彤彤的糖葫蘆,咽了口口水,又懂事地沒吭聲,只是把奶奶給的十塊錢攥得更緊了。
"等姐姐回來再買。"徐飛說,"她說不許亂跑。"
"哦。"方耀祖點點頭,眼睛還黏在糖葫蘆上,跟著那輛車轉了半圈,"那姐姐什麼時候回來呀?"
"快了。"
"快了是多久?"
"就是你數一百個數。"
"一,二,三……"方耀祖真的掰著手指頭數起來,數到二十,忽然停住了,仰起頭說,"哥哥,我姐姐今天好開心。"
徐飛低頭看他:"她哪天不開心?"
"以前不開心。"方耀祖認真地說,"以前姐姐好嚇人,不說話,也不笑。現在姐姐好開心。"
徐飛愣了一下,笑著問:"那你覺得,姐姐好不好?"
"好!"方耀祖使勁點頭,"姐姐現在最好了!"
徐飛點點頭,揉了揉他的腦袋。
這才對嘛。
小孩子不會撒謊,也不會偽裝。
姐姐開不開心,他說不出什麼大道理,但誰對他好、家裡的氣氛是冷是熱,他全都感受得到。
其實仔細想想,這中間的誤會太多了。
方叔方嬸不是不愛她,只是很多話說不出口,愛得笨拙。
方夢婷也不是不孝順,只是把心門關上了,誰也進不來。
一家人明明住在一個屋檐下,卻越走越遠。
如果方夢婷能借著這個年,跟家裡人把話說開,重歸於好,那就最好了。
正想著,旁邊忽然有人拍了他一下。
"小飛?"
徐飛回頭,是個燙著捲髮的中年女人,手裡也拎著大包小包,正笑眯眯地看著他。
"姨媽?"徐飛認出來了,是他媽那邊的姨媽,住在鎮上,"您也來趕集啊。"
"可不是嘛,買點年貨。"姨媽上下打量他,"長這麼高了?你媽呢?"
"我媽在家,我來買年貨。"
"好孩子。"姨媽點點頭,目光落在他牽著的方耀祖身上,好奇地蹲下來,"哎喲,這小朋友是誰呀?"
方耀祖看了看她,又抬頭看了看徐飛,奶聲奶氣地回答:
"我是徐飛哥哥的兒子。"
姨媽:"……啊?"
"徐飛哥哥是我爸爸。"方耀祖怕她不信,又補了一句。
"噗……"姨媽先是一愣,隨即笑得直不起腰,"哎喲這孩子,真逗……小飛,這,這到底……"
"姨,他瞎說的。"徐飛趕緊解釋,"這是我同學的弟弟。"
"同學的弟弟?"姨媽笑到一半,忽然品出點不對來。
這孩子管徐飛叫爸爸。
管別人叫爸爸,總得有個媽吧?
那孩子的媽是誰?
她的目光在四周掃了一圈,正這時候,方夢婷拎著兩大兜水果,從人流里擠了出來:"徐飛,接一下,沉死了……咦,這位是?"
姨媽看看方夢婷,又看看徐飛,再看看方耀祖,臉上露出一個恍然大悟又意味深長的笑容。
"小飛,這是你的老婆是嗎?"她打趣道,"行啊你,不聲不響的,孩子都會打醬油了?"
方夢婷的臉唰地一下紅透了,水果兜子差點掉地上:"不、不是……我……"
"姨,您別瞎說!"徐飛也急了,"這是我同學!"
"同學?"姨媽一臉不信,"同學管你叫孩子他爸?"
"那是他瞎叫的!"
"小孩子家家的,沒人教他會瞎叫?"姨媽擺出一副過來人的架勢,"行了行了,姨又不是外人,跟姨還藏著掖著。"
徐飛百口莫辯,方夢婷在旁邊臉紅得快要滴血,方耀祖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正亂著,人群里又擠出來一個人。
"姨?小飛?"
徐晚拎著一包粉條,擠了過來。
"晚晚也在啊。"姨媽說。
"怎麼回事這是?"
徐晚看看這個紅著臉,那個直擺手,一眼就看明白了七八分,忍著笑介紹起來,"姨,我給您介紹一下。這位是方夢婷,徐飛的同學,從小一塊兒長大的。這個小孩是她弟弟,方耀祖,今年兩歲,說話沒把門的,逮誰管誰叫爸爸。"
"哦……"姨媽這才徹底明白過來,"原來是這麼回事!"
"那可不。"徐晚說,"就他,還想要老婆?姨您也太看得起他了。"
"哎,話不能這麼說。"姨媽反而又替徐飛說起話來,"小飛這孩子踏實,成績又好,將來差不了。再說了……"
她看看方夢婷,又看看徐飛,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
"同學就同學吧,反正現在不是,以後的事,誰說得准呢?"
方夢婷剛褪下去的紅,唰地又上來了。
徐飛:"……"
姨媽,您到底是哪頭的?
"時候不早了,你們接著買,我先回去了。"姨媽拎起自己的東西,沖方夢婷笑得格外和藹,"常來家裡玩啊。"
"哎,好的,阿姨再見。"
"叫什麼阿姨,叫姨媽。"姨媽說完,自己先樂了,"不對,現在也確實是阿姨……反正,常來!"
姨媽走了,走之前還回頭看了兩眼,笑得神神秘秘的。
徐晚拎著粉條,憋著笑拍拍徐飛的肩:"行啊弟弟,趕個集都能趕出個老婆孩子來。"
"姐,你怎麼也這麼說?"
"我什麼都沒說啊。"徐晚一臉無辜,"我就是覺得,今天這事兒就挺好。"
"哪裡好了?"
"傳出去好。"徐晚一本正經,"省得以後還有人給你介紹對象,你都不知道,我現在才大三,就有人給我說媒,要不是今天我跑出來趕集,現在就見相親對象了。"
徐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