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姐好漂亮……"
方耀祖還仰著頭，衝著街對面傻樂，忽然感覺脖子後面涼颼颼的。
他扭過頭，看見自家姐姐黑著一張臉，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那眼神，跟大灰狼看小白兔似的。
方耀祖嚇得一哆嗦，把後半句"比姐姐還漂亮"硬生生咽了回去，躲到徐飛腿後面，不敢說話了。
"躲什麼？"方夢婷慢悠悠地開口，"剛才不是說得挺歡嗎？"
方耀祖把臉埋進徐飛的褲腿里裝死。
"現在知道怕了？晚了。"
"姐姐我錯了……"
"錯哪兒了？"
"不知道……"
方夢婷氣笑了。
不知道錯哪兒，倒知道先認錯，這小子將來絕對是個人才。
街對面，虞見微已經穿過人流，朝這邊走了過來。
駝色的風衣，長靴，長發，走在灰撲撲的年集上，跟畫裡走出來的人似的，路過的趕集人都忍不住多看兩眼。
她在三人面前站定，目光先落在徐飛臉上，笑了一下，然後才移到他腿後那個小腦袋上。
"這個小男孩是誰？"她好奇地問，"剛才在對面就看見他了，一直衝我笑。"
"我弟弟。"方夢婷搶在徐飛前面開口，語氣不善，"方耀祖。"
"你弟弟？"虞見微眼睛一亮，蹲下來，跟方耀祖平視，"難怪這麼可愛。你好呀，小耀祖。"
方耀祖從徐飛腿後探出半個腦袋，怯生生地說："大姐姐好。"
"真乖。"虞見微笑著伸出手，"來，姐姐抱抱。"
她的手還沒碰到人，方夢婷已經先一步把方耀祖撈起來，抱進了自己懷裡。
"不必了。"方夢婷皮笑肉不笑，"我弟弟認生。"
方耀祖趴在姐姐肩膀上，小聲拆台："我不認生……"
"你認生。"
"哦。"方耀祖立刻改口，"我認生。"
虞見微也不惱，站起身，似笑非笑地看著方夢婷："小婷你這是怎麼了，火氣這麼大？"
"比不上你。"方夢婷冷笑一聲，"真是陰魂不散，縣城追到鄉下，鄉下追到集市，下一步是不是要追到人家裡去？"
"我倒是想。"虞見微坦然地點頭。
"你……"方夢婷被這個"我倒是想"噎了一下，"你要不要臉？"
"臉？"虞見微想了想，認真地說，"跟想見的人比起來，臉好像也沒那麼重要。"
方夢婷："……"
她發現自己竟然吵不過這個人。
虞見微不再理她，扭頭看向徐飛，聲音一下子軟了八度，眼尾都垂了下來："小飛弟弟，你看看她。"
徐飛："……"
他乾笑兩聲，趕緊岔開話題："小虞姐姐，你怎麼來了？你不是說在松城過年嗎？"
"想來看看你。"虞見微說得理直氣壯，"昨天晚上掛了消息，我一想，反正開車過來也就兩個多小時，就來了。"
"兩個多小時……"徐飛咋舌，"這也叫'也就'？"
"想見你的時候，多遠都不遠。"
"那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個集市？"
"想找一個人，總會有辦法的。"虞見微輕輕巧巧地帶過，"再說，這個鎮就這麼大，年集就這麼一個，你們要買年貨，總會來的。"
徐飛總覺得這話哪裡不對，又說不出來。
"對了，"虞見微忽然想起什麼，眼睛一亮，"既然來了，要不我去你爺爺奶奶家坐坐？正好拜訪一下老人家，拜個早年。"
"啊？"
徐飛的冷汗唰地就下來了。
進村的畫面他都不敢想。
這要是讓村里人看見，一個開豪車、穿風衣的漂亮女人專程來找他，不出半天，風聲就能傳遍全村。
村口曬太陽的大爺大媽，傳播消息的速度比村口的大喇叭還快。
上午進的村，中午就能有八個版本，到晚上，怕是連"孩子多大了"都能編出來。
風聲傳到他姨嘴裡，再傳到他媽嘴裡，最後傳到方建國耳朵里……
方建國現在本來就想扒他的皮，要是再聽說有個女人千里迢迢追到村里來找徐飛。
那畫面太美，徐飛不敢看。
更要命的是，方建國這會兒指不定就在他家坐著呢。
兩家這兩天天天湊一塊兒，萬一迎面撞上，方建國問一句"這位是誰"，他怎麼答？
老師？
說是來家訪的？
徐飛越想越心虛，越想越覺得今天必須把人攔在村口以外。
"那個……"徐飛擦了擦額頭的汗，"小虞姐姐，家裡……家裡挺亂的，過年人多，也沒個坐的地方，要不，下次？"
"下次是哪次？"
"下次……下次一定。"
虞見微盯著他看了兩秒。
那張臉上寫滿了"為難"兩個字，眉頭擰著，眼神飄忽，連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她看著看著，忽然撲哧一聲笑了。
"看你緊張的。"她擺擺手，"開玩笑的，我哪能讓你為難。"
徐飛長長地鬆了口氣，後背都出了一層薄汗。
方夢婷在旁邊冷眼看著，抱著方耀祖的手緊了緊。
她不知道徐飛在怕什麼，但她看得出來，他是真的不想讓虞見微進村。
這讓她心裡稍微舒服了一點。
"不過，"虞見微話鋒一轉，"大老遠來了，總不能空手回去。"
她從風衣口袋裡摸出三個紅包，一個一個發過去。
"給，一人一個。提前祝你們新年快樂。"
"這怎麼好意思……"徐飛推辭。
"壓歲錢，討個彩頭。"虞見微不由分說，先塞給方耀祖一個，"小耀祖，拿著，祝你快快長大。"
方耀祖捧著紅包，翻來覆去地看，還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紅包是什麼？
能吃嗎？
他試圖把紅包往嘴裡塞，被虞見微笑著攔住了："這個不能吃。"
"那這個是什麼呀？"
"這個呀，"虞見微想了想，"這個是可以換糖的東西。"
方耀祖似懂非懂。
這個知識點，他一會兒就要用上了，只可惜，是用在錯誤的地方。
虞見微又把第二個遞給方夢婷。
方夢婷沒接。
"我不要。"
"壓歲錢，長輩給的，不要不禮貌。"
"你才比我大幾歲，裝什麼長輩。"
"大五歲也是大。"虞見微笑著把紅包往她手裡一塞，"再說了，這是給孩子的彩頭，跟我這個人沒關係。你要真不待見我，回頭把錢花了，把紅包皮扔了，就當我沒來過。"
這話說到這份上，方夢婷不接倒顯得小氣了，只好黑著臉收下。
最後一個，虞見微遞給徐飛，手指在他手心裡輕輕點了一下。
"新年快樂，小飛弟弟。"
"……新年快樂，小虞姐姐。"
"過完年，"她收回手，笑眯眯地說，"別忘了，我要抽查學業。"
"記著呢。"
"寒假作業做了多少了？"
"做……做了不少了。"
"不少是多少？"
"一半多。"徐飛硬著頭皮說。
"那就好。"虞見微退後兩步，沖三人揮揮手，"我走了，還得趕回去吃飯。"
走出兩步，她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徐飛一眼。
"小飛。"
"嗯？"
"鄉下的年，"她笑了笑，"替我好好過。"
說完這句話，她轉身走了，風衣的下擺被風吹起來，背影利利落落。
徐飛站在原地，總覺得這句話聽著有點怪，又說不上來哪裡怪。
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街角，司機下車拉開車門。虞見微上了車，搖下車窗，又沖方耀祖揮了揮手。
"小耀祖，再見。"
"大姐姐再見！"方耀祖揮著小手，揮得可賣力了，"大姐姐下次再來玩呀！"
方夢婷在旁邊聽見這句，臉又黑了。
還下次？
黑色的轎車匯出人流，消失在街口。
街口的老槐樹下，幾個擺攤的大媽探頭探腦，交頭接耳，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徐飛三人身上。
徐飛注意到那些目光，心裡咯噔一下。
完了，被看見了。
"走走走，"他當機立斷，把兩人往三輪車的方向趕，"買得差不多了，回家。"
方夢婷盯著車消失的方向看了兩秒，收回目光，低頭，伸出手指戳了戳方耀祖的腦門。
"以後不許這麼自來熟，聽見沒有？"
"可是大姐姐很漂亮呀。"
"漂亮也不行。"
"為什麼呀？"
"沒有為什麼。"
"哦。"方耀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忽然想起正事，拽了拽姐姐的袖子，"姐姐，我想吃冰糖葫蘆。"
方夢婷看了看不遠處的糖葫蘆攤，又看了看懷裡這個吃裡扒外的小叛徒，眼珠一轉。
"行，姐姐給你買。"
她抱著方耀祖走到攤前，買了一串最大最紅的，山楂裹著晶瑩的糖衣，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方耀祖的眼睛直了，伸手就要抓。
"哎，等等。"方夢婷把糖葫蘆舉高，"想吃嗎？"
"想吃！"
"想吃的話，"方夢婷循循善誘，"拿東西來換。"
"拿什麼換？"
"喏，"她指了指方耀祖手裡的紅包，"拿那個換。"
方耀祖低頭看看手裡的紅包。
這玩意兒紅紅的，硬硬的，不能吃也不能玩，他剛才就研究過了，沒什麼意思。
"好！"他想都沒想，雙手把紅包奉上，"給你！"
"真乖。"方夢婷把糖葫蘆遞給他，順手把紅包揣進自己兜里，動作一氣呵成，行雲流水。
徐飛在旁邊目睹了全過程，整個人都不好了。
"方夢婷，你還要不要臉？坑騙兩歲小孩子？"
"什麼叫坑騙？"方夢婷理直氣壯，"這是等價交換。他自願的。"
"他知道紅包里是什麼嗎他就自願？"
"不知道啊。"方夢婷說，"可他也不知道糖葫蘆五塊錢一串呢，在他看來，一串糖葫蘆比一張紅紙值錢多了，公平得很。"
"你這是詭辯。"
"詭辯怎麼了。"方夢婷哼了一聲，"從小到大，我的壓歲錢都是這麼沒的。我媽當年也是這麼說的，'媽媽幫你存著'，存到現在，我一分錢沒見著。"
"所以你就把這套傳給你弟弟？"
"這叫家學淵源。"
徐飛被這四個字震得半天說不出話。
"那這樣，"方夢婷把紅包抽出來，在徐飛眼前晃了晃，壓低聲音，"分你一半。"
徐飛義正辭嚴的譴責卡在了嗓子眼裡。
他看了看那個紅包的厚度。
虞見微出手，厚度驚人。
"……成交。"
"你不是要臉嗎？"
"臉能值幾個錢。"徐飛說，"再說了，耀祖的損失，總得有個人幫他分擔。"
"分擔？你說得真好聽。"
"彼此彼此。"
方耀祖坐在三輪車斗里，舉著糖葫蘆，一口一顆山楂，吃得滿嘴糖渣，幸福得眯起了眼睛。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剛剛經歷了一場慘無人道的詐騙。
更不知道的是，兜里的十塊錢，剛才也被姐姐以"幫你保管"的名義收走了。
這個年，方耀祖過得快樂極了。
有糖葫蘆吃，有貓貓擼，還有大姐姐看。
就是有點費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