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輪車突突突地開回村口。
車斗里,方耀祖抱著糖葫蘆的竹籤,嘴角還沾著糖渣,已經困得直點頭。
方夢婷用棉被把他裹緊,自己凍得鼻尖通紅,還在數兜里的紅包。
"三百,六百,九百……"
"你數什麼呢?"徐飛從駕駛座回頭。
"虞見微給的紅包。"方夢婷頭也不抬,"比你強多了,你過年給我發過紅包嗎?"
"我窮。"
"窮你還有臉說。"
車剛拐進院門,徐飛就覺得氣氛不對。
院子裡站滿了人。
李淑芬叉著腰站在台階上,旁邊是大姨媽,手裡拎著一袋瓜子,正唾沫橫飛地說著什麼。
徐晚站在大姨媽身後,雙手抱胸,臉黑得像鍋底,一看見三輪車進來,目光像兩把刀子,直直地戳在徐飛身上。
"完了。"徐飛心裡咯噔一下。
三輪車還沒停穩,李淑芬就迎了上來,一把掀開三輪車斗上的塑料布,開始一樣一樣往外掏。
"瓜子……花生……糖果……對聯……鞭炮……"
她一樣樣點,點一樣看一眼方夢婷,眼神從審視變成驚訝,從驚訝變成滿意。
"這瓜子九塊一斤買的?"
"九塊。"方夢婷跳下車,拍了拍身上的灰,"老闆開價十二,我砍到九塊,還讓他多抓了兩把。"
"這肉呢?"
"五花肉,十八一斤,注水的那家我沒要,換了一家。"方夢婷說得眉飛色舞,"阿姨您看,三層肥瘦,我媽教我的。"
李淑芬把肉提起來,翻來覆去看了看,點點頭:"是好肉。"
"那當然。"方夢婷得意地揚起下巴,"我還幫您看著秤了呢,那老闆想缺斤少兩,被我一眼識破。"
"喲,這麼厲害?"
"一般厲害吧。"方夢婷嘴上謙虛,臉上的笑都快溢出來了,"對了阿姨,對聯我買了兩副,一副'天增歲月人增壽',一副'一帆風順年年好',您看貼哪副?"
"兩副都貼?"
"大門貼一副,堂屋貼一副。"方夢婷說,"小飛哥哥說'天增歲月'那副好,我說'一帆風順'那副字漂亮,爭執不下,就都買了。"
李淑芬一樣樣驗收,越驗收越滿意,最後拍了拍方夢婷的肩膀:"小婷啊,以後我家小飛買東西,你跟著去,我放心。"
"阿姨放心,我一定看好他,不讓他亂花錢。"
徐飛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想這丫頭邀功的本事,真是天生的。
正熱鬧著,大姨媽忽然擠出來,一把抓住徐飛的胳膊。
"小飛!"
"姨媽……"徐飛乾笑著,"您怎麼來了?"
"我怎麼來了?"大姨媽的聲音陡然拔高,"我當然是來看看我的……我的……"
她說不下去了,轉頭看向徐晚。
徐晚從人群後面走出來,一步一步,走得那叫一個殺氣騰騰。
她停在徐飛面前,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解釋。"
"解釋什麼?"徐飛一臉茫然,"姐,你說什麼呢?"
"別裝傻。"徐晚瞪著他,"今天上午的事,你忘了?"
"今天上午?"徐飛撓撓頭,"今天上午我去趕集了,買了瓜子花生對聯鞭炮……"
"我不是說這個!"
"那你說什麼?"
"電話!"徐晚壓低聲音,從牙縫裡往外擠字,"男朋友!孩子!外婆!"
徐飛眨眨眼,還是一臉無辜:"什麼電話?什麼男朋友?姐,你是不是記錯了?"
"徐飛!!"
徐晚的聲音陡然拔高,嚇得旁邊的大黃都汪了一聲。
"你再裝!你再裝一個試試!"
"我真不知道啊。"徐飛攤開手,表情真誠得能拿奧斯卡,"姐,你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出現幻覺了?"
"幻覺?!"徐晚氣得臉都紅了,"你當著方耀祖的面,讓我媽管他叫外孫!你還說我是你女朋友!"
"有這事?"徐飛轉頭問方夢婷,"你聽見了嗎?"
方夢婷憋著笑,使勁搖頭:"沒聽見,我什麼都沒聽見。"
"耀祖,你聽見了嗎?"
方耀祖從車斗里探出腦袋,嘴裡還嚼著糖葫蘆的渣:"聽見什麼?"
"聽見哥哥說電話的事。"
"什麼電話?"方耀祖一臉天真,"哥哥今天一直在買東西,沒打電話呀。"
徐晚:"……"
她看著這一唱一和的三個人,氣得胸口劇烈起伏,手指著徐飛,抖了半天,愣是一句話說不出來。
"姐,"徐飛湊過去,一臉真誠,"你是不是……想談戀愛想瘋了?"
"我想談戀愛想瘋了?!"
"不然你怎麼會幻想自己有男朋友還有孩子呢?"徐飛一臉擔憂,"姐,你要實在想談,我幫你介紹一個?"
"你幫我介紹?!"
"對啊,我認識一個,條件特別好,家裡開了兩個廠,正經本科畢業,一表人才。"
徐晚:"……"
這話怎麼這麼耳熟?
她愣了一秒,忽然反應過來——這不就是她媽上午在電話里說的相親對象嗎?!
"徐飛!!!"
徐晚徹底炸了,掄起拳頭就要往上沖,被大姨媽一把拉住。
"行了行了,"大姨媽看看女兒,又看看徐飛,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狐疑,"晚晚,你是不是……真記錯了?"
"媽!"徐晚欲哭無淚,"我怎麼可能記錯!他親口說的!"
"那孩子呢?"大姨媽四下張望,"孩子哪兒去了?"
"孩子……"徐晚一愣,轉頭看向方耀祖。
方耀祖正坐在車斗里,舔著糖葫蘆的竹籤,一臉無辜地看著她。
"就是他!"徐晚指著方耀祖,"就是他叫的外婆!"
"耀祖?"大姨媽走過去,蹲下來,"耀祖,你叫過外婆嗎?"
方耀祖眨眨眼:"外婆好。"
"你看!"徐晚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他叫了!"
"姐,"徐飛湊過來,一臉真誠,"要不,我陪你去醫院看看?"
"滾!"
徐晚一腳踹在他小腿上。
徐飛這才笑著跟大姨媽解釋事情原委。
聽到不是她想的那樣後,大姨媽明顯高興了不少,又拍了拍徐飛,」你小子,拿姨媽打趣。」
將事情解釋清楚,徐晚轉身就走,走到院門口,又折回來,指著徐飛的鼻子:
"你等著,這事沒完。"
"姐,注意身體,彆氣壞了。"
"……"
院子裡安靜下來。
李淑芬把年貨一樣一樣搬進廚房,嘴裡念叨著:"這肉真不錯,晚上燉上……"
方夢婷把方耀祖從車斗里抱下來,拍掉他身上的灰。
徐飛揉著被踹的小腿,一瘸一拐地走到院子角落,往馬紮上一坐。
太陽快落山了,院子裡暖洋洋的。
橘貓正趴在牆根的草垛上曬太陽,眯著眼睛,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甩著。
徐飛伸手,把橘貓撈過來,抱在懷裡。
橘貓也不掙扎,在他腿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繼續眯著眼。
"你說你啊,"徐飛撓著橘貓的下巴,"整天吃了睡睡了吃,也不抓老鼠,也不看門,你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橘貓打了個哈欠,沒理他。
"我給你取個名字吧。"徐飛捏了捏它的耳朵,"看你這麼胖,叫……基米?"
橘貓耳朵動了動。
"不對,基米是白色的,你是橘的。"徐飛想了想,"那叫……耄耋?"
他把這個詞在嘴裡過了一遍,越想越覺得合適。
"對,耄耋。以後你就叫耄耋了。"
橘貓睜開眼,看了他一眼。
"耄耋,"徐飛把臉湊到貓耳朵邊上,壓低聲音,用一種詭異的語調,"老吳……老吳……老吳……"
橘貓的耳朵唰地豎了起來。
"老吳……老吳……"
徐飛越叫越起勁,聲音忽高忽低,跟念咒似的。
他還故意把"老吳"兩個字拖得長長的,尾音拐著彎往上翹,活像個神經病。
橘貓的身體漸漸僵硬,尾巴不甩了,眼睛瞪得溜圓,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方夢婷在旁邊看著,忍不住問:"你幹嘛呢?"
"我在跟耄耋交流。"
"交流什麼?"
"感情。"
"老吳——"
"哈!!"
橘貓猛地一掙,從他懷裡跳了出去,渾身的毛都炸開了,弓著背,沖他齜牙咧嘴,發出一聲尖銳的哈氣聲。
一時間龍相盡顯。
徐飛:「……」
難道是陰神附體了?
"哈!!"
然後它頭也不回地跑了,跑到方耀祖腳邊,蹭了蹭他的腿,尋求安慰。
方耀祖開心地把它抱起來:"貓貓!"
徐飛看著空空的懷抱,又看了看在方耀祖懷裡撒嬌的橘貓,撇撇嘴。
"沒良心。"
"活該。"方夢婷在旁邊補刀,"誰讓你欺負貓。"
徐飛轉頭,看向趴在牆角的大黃。
大黃是條老狗,黃毛,耷拉著耳朵,正懶洋洋地趴著,看見徐飛看過來,尾巴搖了搖。
"大黃。"徐飛沖它招招手。
大黃慢悠悠地站起來,走到他跟前,把腦袋擱在他膝蓋上。
"還是你好。"徐飛揉著大黃的腦袋,"不像那隻耄耋,沒良心。"
大黃吐著舌頭,哈赤哈赤地喘氣。
"對了,"徐飛忽然想起什麼,"你也該有個名字。"
大黃歪著頭看他。
"你叫……哈基汪?"
大黃:"???"
"哈基汪,"徐飛捏著它的臉,正色道:"以後你就叫哈基汪了。來,大狗叫一聲。"
大黃看著他,沉默了兩秒,然後:
"汪。"
"對嘍,就這麼叫,大狗大狗叫叫叫。"
徐飛滿意地點點頭,抱著大黃,繼續等飯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