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萬里之外,東京澀谷。
十字路口的紅綠燈剛一變綠,黑壓壓的人潮便從四面八方涌了出來,黑壓壓的人潮便從四面八方涌了出來,在巨大的十字路口中央交匯,又分流,壯觀得讓人頭皮發麻。
林小滿站在街邊的護欄旁,仰著頭,看著四周高聳入雲的樓宇和鋪天蓋地的霓虹GG牌,半天沒說話。
"這就是澀谷啊……"
她小聲嘀咕了一句。
"對,澀谷。"旁邊傳來一個淡淡的聲音,"全世界最繁忙的十字路口。"
說話的是林寒露。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長款大衣,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臉上帶著一種與周圍喧囂格格不入的平靜。
她的五官和林小滿有七分相似,只是眉眼間多了幾分冷冽。
林爸爸站在兩人身後,雙手背在身後,警惕地環顧四周,生怕兩個女兒走散了。
"寒露以前在這裡留學,"林爸爸開口,聲音有些拘謹,"住了兩年。"
"嗯。"林寒露點點頭,目光掃過那些熟悉的街道,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出院以後,我就想回來看看。"
林爸爸的表情僵了一下,隨即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
這次旅行,說是帶兩個女兒出來散心,其實誰都明白,林爸爸是不放心林寒露一個人出門。
"走吧。"林寒露率先邁開步子,"前面就是忠犬八公像,然後是澀谷109,再往前走,有家店的天婦羅不錯。"
她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熟練得像個導遊。
"八公像就在前面那個出口。"林寒露邊走邊介紹,"以前我上學的時候,每天從這裡經過,都能看到有人在那裡等朋友。"
"等朋友?"
"嗯,八公是忠犬,等主人等了一輩子,後來就成了東京人約見面的地標。"
林寒露頓了頓,"挺傻的。"
林爸爸在旁邊聽著,欲言又止。
林小滿跟在後面,卻有些心不在焉。
她的手裡攥著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小滿?"林爸爸注意到女兒的走神,"怎麼了?"
"啊?沒事。"林小滿慌忙把手機塞進兜里,"就是……有點冷。"
"冷就把圍巾繫上。"
"哦。"
林小滿把圍巾往脖子上繞了兩圈,目光又落在了手機上。
那個紅色的圍巾,是出門前林寒露給她系的,說東京風大,別著涼。
林小滿有時候會覺得,姐姐的病可能真的好了,只是說話的方式,還是跟普通人不太一樣。
比如現在,姐姐走在前面,背影挺得筆直,像一棵不會彎腰的樹。
林小滿低頭看了看手機。
還是沒有回覆。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掏出來,點開微信,找到那個熟悉的頭像。
林小滿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半天,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撓了一下,痒痒的,又悶悶的。
"姐。"她忽然開口。
"嗯?"
"幫我拍張照片吧。"
林寒露停下腳步,回頭看她:"現在?"
"嗯,現在。"林小滿把頭髮撥到耳後,又理了理圍巾,"就站在這兒,背景要能看見那個大屏幕。"
林寒露接過手機,退後兩步,蹲下來,找了個角度。
"好了嗎?"
"等一下。"林小滿深吸一口氣,擺出一個自然的微笑,"好了。"
咔嚓。
林寒露站起身,把手機遞迴去:"看看行不行。"
林小滿接過手機,仔細端詳。
照片裡的她站在澀谷街頭,背後是巨大的霓虹屏幕,臉上帶著淺淺的妝,圍巾是紅色的,襯得皮膚很白。
"還行。"林小滿滿意地點點頭,"姐,你拍照技術可以啊。"
"以前在這裡留學的時候,練過。"林寒露輕笑一聲。
林小滿沒接話,低著頭,開始編輯朋友圈。
編輯了一半,又刪掉。
然後點開徐飛的對話框,把照片發了過去。
【小滿】:我在旅行。
【小滿】:東京澀谷。
【小滿】:今天特意叫姐姐給我畫了個淡妝。
【小滿】:好看嗎?
發送。
林小滿盯著屏幕,心跳莫名地快了幾分。
一秒。
兩秒。
十秒。
沒有回覆。
一分鐘。
兩分鐘。
還是沒有回覆。
林小滿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她把手機塞回兜里,又掏出來,再塞回去,再掏出來。
那個對話框,安安靜靜的,沒有一點動靜。
"小滿?"林爸爸的聲音從前面傳來,"跟上。"
"哦。"
林小滿快步追上去,可心思完全不在這裡。
他為什麼不回?
在忙嗎?
還是……不想回?
還是……看到了,故意不回?
林小滿越想越亂,越想越氣,又越想越委屈。
她又期待,又生氣,手指在屏幕上划來划去,差點把那個對話框戳出一個洞。
"小滿。"
林寒露的聲音忽然在旁邊響起。
"啊?"
"我要去一下洗手間。"林寒露指了指旁邊的商場,"你陪我一起去。"
"哦……"
林小滿跟著姐姐走進商場,七拐八拐,來到洗手間的走廊。
林寒露卻沒有進洗手間,而是往旁邊一拐,走進了一個無人的消防通道。
"姐?"林小滿愣了一下,"不是去洗手間嗎?"
林寒露靠在牆上,雙手抱胸,靜靜地看著她。
"你在給誰發消息?"
林小滿心裡咯噔一下:"沒……沒誰。"
"沒誰?"林寒露挑了挑眉,"沒誰你一路上一直看手機?"
"我……"
"說吧。"林寒露逼近一步,"給誰發的?"
"就是……一個同學……"
"同學?"林寒露冷笑一聲,"哪個同學需要你特意化妝拍照發過去?你不是最討厭化妝嗎?"
林小滿的臉唰地紅了。
"我……我就是……"
"是上次那個叫徐飛的男生吧?"
林小滿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姐,你怎麼知道?"
"我猜的。"林寒露說,"你上次打電話,一口一個徐飛徐飛的,傻子都聽出來了。"
林小滿的臉紅得發燙,低著頭,手指絞著圍巾,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到什麼程度了?"林寒露問。
"什麼……什麼程度?"
"牽手了?"
林小滿搖頭。
"擁抱了?"
搖頭。
"接吻了?"
林小滿的頭搖得撥浪鼓似的。
"那是什麼程度?"
"就是……就是同學……"林小滿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可能……比普通同學好一點點……"
"一點點是多少?"
"就是……會聊天……會一起寫作業……"
林寒露盯著妹妹看了半天,忽然嘆了口氣。
"我猜猜看,"她頓了頓,"應該還有別人在跟你競爭?"
林小滿的身體僵了一下,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林寒露的臉色沉了下來。
"你傻呀。"
"啊?"
"我說你傻呀。"林寒露的聲音陡然拔高,"有競爭,你就競爭?你競爭得過嗎?"
"我……"
"你性格軟,嘴又笨。"林寒露毫不留情,"你拿什麼跟人家爭?"
林小滿被說得眼眶都紅了:"那我能怎麼辦……"
"怎麼辦?"林寒露冷笑一聲,"簡單。"
她俯下身,湊到妹妹耳邊,壓低聲音,一字一頓地說:
"把徐飛關進小黑屋,隨便你怎麼對他,不比跟別人競爭強嗎?"
林小滿瞪大了眼睛:"姐,你說什麼?"
"我說真的。"
林寒露的表情很認真,"老家有套老屋,你知道的,爺爺奶奶留下的,現在空著。
地方偏,沒人去,隔音也好。你把他騙過去,往裡面一關,門窗一鎖,你天天給他送飯,他還能跑了?"
"姐!"
"你喊什麼?"林寒露不以為然,"這是最有效的方法。你想想,關個一年半載,他就習慣了。關個三年五載,他就離不開你了。到時候你把他放出來,他還會感激你,覺得你是世界上對他最好的人。"
"這……這不是綁架嗎?"
"綁架?"林寒露笑了,"這叫愛情的升華。你情我願的事,怎麼能叫綁架?"
"可是他不願意啊!"
"一開始不願意,關著關著就願意了。"
林寒露擺擺手,"你要是沒地方,老屋我給你鑰匙。你要是不敢動手,我幫你。你要是不會照顧人,我可以教你。我當年……"
她忽然停住了。
"當年什麼?"林小滿追問。
"沒什麼。"林寒露勉強移開視線,"總之,這個方法,百試百靈。"
林小滿呆呆地看著姐姐,腦子一片混亂。
把徐飛關起來?
關在老屋裡?
天天送飯?
關到他離不開自己?
她想著想著,竟然……覺得似乎有點道理?
如果徐飛被關起來了,方夢婷就找不到了,葉萱也找不到了,就只有她,只有她能看到他,只有她能跟他說話。
他會坐在老屋裡,等她送飯,等她說話,等她……
不對!
林小滿猛地搖了搖頭,要把腦子裡的荒唐念頭甩出去。
她在想什麼?!
那可是徐飛啊!
是那個幫她補課、教她做題、在她難過的時候安慰她的徐飛啊!
她怎麼能把他關起來?!
她怎麼捨得把他關起來?!
林小滿抬起頭,看著還在滔滔不絕的姐姐。
"姐。"
"嗯?"
"你的病,"林小滿的聲音輕飄飄的,"真的好了嗎?"
林寒露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看著妹妹,妹妹也看著她。
消防通道里,安靜得可怕。
頭頂的燈管嗡嗡作響,慘白的光打在兩個人臉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過了很久,林寒露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有些僵硬的笑。
"當然好了。"她說,"醫生說,我恢復得很好。"
"那你剛才說的那些……"
"開玩笑的。"林寒露轉過身,往洗手間走去,"嚇嚇你而已。"
林小滿站在原地,看著姐姐的背影。
那個背影挺得筆直,步子邁得很大,很穩,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可林小滿總覺得,那個背影,有些說不出的落寞。
像是……,在逃離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