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徐家院子裡熱火朝天。
廚房裡,李淑芬和奶奶掌勺,昨天買的五花肉切成了大塊,在鐵鍋里咕嘟咕嘟地燉著,香味順著煙囪飄出老遠。
爺爺在院子裡支了張小桌,正拿砂紙磨一把舊刀,磨兩下,對著夕陽看一眼刀刃。
徐飛蹲在牆角,抱著大黃,一手給它捋毛,一手烤著它身上曬了一天太陽的暖氣。
大黃——
現在叫哈基汪了,被他捋得舒服,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地。
廚房裡叮叮噹噹,院子裡安安靜靜。
徐飛捋著捋著,眼皮開始打架。
下鄉這幾天,趕集、釣魚、應付大姨媽、應付徐晚,一天天的比上學還累。
這會兒抱著條熱狗,聽著鍋碗瓢盆的聲音,他昏昏欲睡。
迷迷糊糊間,一隻大手拍在了他肩膀上。
"小飛!"
徐飛一個激靈,差點把大黃掀翻。
抬頭一看,是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方臉,濃眉,跟爺爺有五分像,正笑眯眯地看著他。
"大伯!"徐飛趕緊站起來,"您回來了!"
"回來了回來了。"大伯拍了拍他的胳膊,上下打量,"高了,也壯了。聽說考了六百三?好小子,比你哥強!"
院子裡,徐強正搬著東西,聽見這話不樂意了:"爸,你這話說的,我哪兒差了?"
"你哪兒都差。"大伯毫不客氣,"你弟考六百三,你當年考多少?"
"那能一樣嗎,我那是沒發揮好……"
"沒發揮好考了個二百八?"
徐強:"……"
"爸,這事都過去多少年了,你怎麼還記著。"
"我記性不好,就記這個。"
大伯說,"當年你查分那天,我在地里幹活,你打電話回來說爸我考了二百八,我扛著鋤頭就走了十里地,走到鎮上給你買燒雞,想著孩子沒考好,得補補,結果回來一看,你正躺著打遊戲呢。"
"我那是緩解壓力。"
"緩解壓力?"大伯冷笑,"我看你是沒心沒肺。"
徐強被親爹揭了老底,灰溜溜地搬東西去了,臨走前還瞪了徐飛一眼。
徐飛莫名其妙:瞪我幹什麼,又不是我考二百八。
院門口,伯母拎著大包小包進來,奶奶迎上去接過東西。
大伯一家是回來過年的。
人剛到齊,院門口又來了人。
方建國和楊月。
只是這兩口子的臉色,都有點怪。
方建國一進門,目光就在院子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徐飛身上。
徐飛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往大黃身後躲了躲。
"哼。"
方建國從鼻子裡擠出一聲冷哼,什麼都沒說,又好像什麼都說了。
說好的,中午之前必須回來。
結果這三個人趕集趕到下午都沒回來的意思。
方建國在家等了一中午,越等越氣,越氣越想,越想越覺得女兒是存心的。
方夢婷站在徐飛在後面,撇了撇嘴,一副不想說話的樣子。
楊月倒是客氣,進門就笑著跟奶奶和李淑芬打招呼,把帶來的點心匣子遞了過去。
大人們寒暄起來。
大伯和方建國握手,兩個中年男人客套了幾句"過年好""身體好吧",很快就找到了共同話題——酒。
"建國,晚上喝點?"
"喝點就喝點。"
"小強,去,把我帶的那瓶酒拿出來!"
晚飯擺了滿滿兩大桌。
燉肉、燒魚、炒菜、涼菜,還有昨天那條黑鱸熬的湯,奶白奶白的,方耀祖抱著碗喝得呼嚕呼嚕響。
"後天就除夕了。"爺爺喝了口酒,慢悠悠地說,"明天殺年豬,都得早起。"
"殺年豬?"方夢婷眼睛一亮,"咱家還養豬了?"
"後頭豬圈裡那頭,餵了一年了。"奶奶說,"三百多斤呢。"
"三百多斤?!"方夢婷咋舌,"那得殺多久?"
"殺豬匠明兒一早就來。"爺爺說,"到時候燒水、褪毛、分割,一整天的事。晚上吃殺豬菜,管夠。"
"殺豬菜?"方耀祖放下碗,"什麼是殺豬菜?"
"就是用剛殺的豬做的菜。"奶奶說。
方耀祖聽得直咽口水,完全忘了剛才還在可憐豬豬。
"奶奶,我要吃三碗!"
"好好好,三碗,五碗都行。"
大伯在旁邊接話:"殺豬是個力氣活,得四五個人按著。小強,明天你主刀。"
"我?"徐強一愣,"爸,我不會殺豬啊。"
"誰讓你殺了,殺豬匠殺,你負責按。"
大伯說,"三百斤的豬,勁兒大著呢,你們年輕人有力氣,多上幾個。"
"按豬啊……"徐強撓撓頭,"行吧。"
徐飛在旁邊聽著,心裡默默估算了一下。
三百斤的豬,掙紮起來,四五個人都未必按得住。
明天這場面,一定很壯觀。
方耀祖聽不懂什麼叫殺年豬,仰著頭問:"爺爺,豬豬要被殺掉嗎?"
"嗯。"
"為什麼呀?"
"因為它養大了。"
"養大了就要被殺掉嗎?"
"對。"
方耀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碗,又看了看碗裡那塊肉,沉默了很久,小聲說:
"那我不要吃豬豬了,豬豬好可憐。"
一桌子人都笑了。
酒過三巡,方夢婷的眼睛又開始往酒瓶上瞟。
昨天裝醉裝到一半被親爹拆台,她還不死心,趁著方建國跟大伯聊得熱鬧,悄悄伸出手,去拿桌上的酒杯。
手指剛碰到杯沿,一隻手橫了過來,把杯子拿走了。
方建國頭都沒回,跟大伯接著聊天,手裡卻把那杯酒倒進了自己碗裡。
"爸……"
"小孩子家家,喝什麼酒。"
方建國瞥她一眼,"就你那點酒量,兩杯就倒,倒了就往人肩膀上靠。我今天把話放這兒,這桌上,你一滴都別想沾。"
方夢婷的臉唰地紅了。
什麼叫倒了就往人肩膀上靠?
說得這麼大聲幹什麼?!
她偷偷瞄了一眼徐飛。
徐飛正埋頭扒飯,裝沒聽見。
吃完飯,桌子撤下去,院子裡的燈拉亮。
徐強神神秘秘地鑽進老宅的雜物間,搗鼓了半天,拖出來一個大箱子。
"看我找到什麼了!"
箱子打開,裡面是一套露天KTV:兩個大音箱,一個點歌機,兩支麥克風,還是帶彩燈的那種。
"我去,這玩意兒還在呢?"大伯湊過來看,"這是我十年前買的!"
"能用嗎?"
"試試不就知道了!"
徐強接上電,一按開關,音箱"嗡"地一聲響了,彩燈轉起來,紅的綠的藍的,在院子裡晃出一片光。
"來來來,誰先來一首!"
長輩們推推搡搡,最後是爺爺被推了上去。
老爺子也不怵,拿起麥克風,清了清嗓子,點了一首《西海情歌》。
"自你離開以後,從此就丟了溫柔……"
老爺子嗓子一亮,渾厚蒼涼,竟有幾分味道。
奶奶坐在下面,一邊嗑瓜子一邊笑。
接著是伯母,唱了一首《荷塘月色》。
然後是李淑芬,被眾人起鬨,唱了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
輪到方建國,他擺擺手說不會,被大伯硬塞了麥克風,最後硬著頭皮吼了一首《朋友的酒》,跑調跑到姥姥家,方夢婷在下面笑得直拍大腿。
"爸,你別唱了,求你了,我怕狗聽了都流淚。"
"臭丫頭!"
鬧了一圈,麥克風傳到了徐飛手裡。
"小飛,來一首!"
"對啊,以後的大學生,來一個!"
徐飛被推搡著站到院子中央,拿著點歌機翻了半天。
《西海情歌》?《朋友》?《海闊天空》?
都不是他想唱的。
他手指一划,在搜索欄里輸了幾個字,眉頭一挑。
呦呵,還有這個版本?
四鳳版的《雨愛》
德隆齊原唱。
攢勁的前奏一響,院子裡安靜了。
徐飛也秒開仙人模式。
「en de de de de de de do do do"
「邦吧, 邦吧 ,邦吧,邦吧,邦吧,oh——」
「窗外的——天氣~——,wu——,就像是——,你多變的表情~」
「下~雨了,雨陪我哭泣~,看——不——清~,wu——,我也不想看清——」
一曲唱完,院子裡靜了兩秒,隨即掌聲雷動。
"好!"
"成氣候了!"
"你也快了!"
徐飛把麥克風放下,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多唱幾遍,感覺整個人都通透了不少。
剛開始也很討厭,,但聽多了就愛上了這首歌。
現在每天都主動聽幾遍,感覺想明白很多事。
方夢婷坐在下面,跟著李淑芬捧腹大笑。
眾賓歡也。
"……"
方耀祖在旁邊,手裡還抓著一把瓜子,學著大人的樣子鼓掌,拍得嘩啦嘩啦響,瓜子撒了一地。
"哥哥唱得好!"
徐飛笑了,揉了揉他的腦袋。
鄉下的夜,星星特別多。
徐飛抬頭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城裡從來見不到這麼多。
鬧到九點多,KTV收攤,酒也喝得差不多了。
方建國站起身,招呼楊月,一手抱起已經睡著的方耀祖,準備告辭。
走到院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
"徐飛。"
"哎,方叔。"徐飛心裡一緊。
"明天殺年豬,"方建國面無表情地說,"記得早起,別睡懶覺。"
"哎,好。"
"六點。"
"六……六點?"
"嫌早?"方建國眼睛一眯,"那就五點半。"
徐飛趕忙點頭哈腰的諂媚道:
"不嫌不嫌,六點好,六點特別好。"
不知為何,他在方建國面前都硬氣不起來。
方建國這才滿意,抱著孩子,帶著老婆女兒,走進了夜色里。
方夢婷走在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徐飛,沖他做了個鬼臉,嘴型無聲地說:
"六點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