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師要勘的,是這一角?」舊譜勘校齋的顧先生把一副老花鏡架到鼻樑上,就著窗光把那頁折了角的字帖來回看了三遍,眉頭先擰起來,「字帖是老物件不假,可這一捺的筆鋒,同宋家早年的名帖對不上。」
宋喬沅在他對面坐下,沒急著接話。她手裡捏著的,正是城東那兩卷檔里、轉手檔保人欄抄下來的那一角舊姓,墨跡被人塗去大半,只剩了半字可辨。這幾日她沒再回陸氏那場答謝會的風口上去,關起門,把城東那兩捲來回對了七八遍,末了仍只對出這半個字。衙門裡那等正經卷宗她已是核到頭了,再往下,只得繞過官格子,鑽到舊藏行里這些真正收著老譜的書齋來碰運氣。
顧先生是這一帶出了名的勘校孤本,無門無派,只認紙墨的真偽。宋喬沅在他這兒沒有半分舊交,就是憑著手裡這一角字帖登的門。她不套近乎,也不搬宋家的名頭壓人,只把那半字帖端端正正攤開,又把另一頁薄薄的手抄底譜一併推過去:
顧先生收了錢,才肯認真伺候這張紙。他先取炭筆就著光拓了拓那半字的筆鋒走勢辨年份,又翻出一冊泛黃的《宋氏本支名帖》來比對,翻到末幾頁時,他忽然停了手,抬眼看了看她,話卻說得極淡:
「宋老師,您這冊底譜,是打宋家老譜上裁下來的。同名這一行,宋家本支名帖里,早年間原是有個不常走動的旁枝記著的。這枝的人在外頭替人授過契、保過許多年的帳,名頭從不掛宋家正門上,常被看作是個替外人跑腿的空心杆子。可您看這筆鋒,同那保字角落款、同您手裡這一角,是同一個人臨的力道。」
宋喬沅的指尖,在桌沿上極輕地顫了一下。她說出話來仍是穩的:「顧先生是說,這塗掉署名的人,原是宋家本支名帖里記著的、一個不常走動的旁枝?」
「名帖是這麼記的。」顧先生把老譜闔上,並不多言,「至於這枝後來做什麼去了,宋家早年究竟塌在誰手裡,那上頭沒寫。老譜只收名分與承傳,不收人心。」
他說完,便不再點了。
宋喬沅把那兩頁紙收回收袋裡,在案前坐了片刻,沒立刻起身。她原以為順著城東那兩卷、一路追到頭,總能揪住一個外姓的、與她宋家全不相干的人在背後捅刀。可如今這一角無聲地對下來,卻把尖刃的來處,硬生生扳回了宋家本支自家的名帖上。
抄她家、抹她名的這隻手,竟就出在宋家自己的門裡。
窗外日頭偏西,她正出神,書齋的門被很輕地叩了兩下。顧先生出去應了一聲,回來時手裡已多了一冊舊譜,擱到她面前:「宋老師,外頭有位客人托我傳句話。說是您要勘的這一卷,齋里早年原也收過一冊同料的,方才已替您取來了,請您過去取一回。」
宋喬沅抬眼看他。顧先生不認得那是哪路的貴客,只當是一樁尋常書派生意。可她聽得懂,取這一冊舊譜的路,不是她自己問出來的,是有人早在城北那幾卷舊檔里替她把這一味也一併備了針線,掐在她勘到這一步的當口,正正好遞了進來。
她沒去問那是誰,也沒道破。只把那冊舊譜接過,與手中那角字帖一併翻開,末幾頁恰是同一脈筆路續完的部分。兩相合攏,宋家本支那枝"不常走動"的旁枝,在早年一樁替人授契保帳的留證上,落款的形,與她手裡那角半名,嚴絲合縫地咬上了。
不是外人。是宋家自己散出來的一脈,趁著家道江河日下之時,在背後遞了那一刀,又拿墨把名抹得乾淨,教她一開始竟往尋仇上想去。
她把那頁紙妥帖收好,付了勘資出來。書齋外的牆根下,腳步聲在她立定時恰好一停。她沒回頭,也知道是等在那裡的誰。
「冊子我拿到了,路卻不是我自己求來的。」她平著聲,話里聽不出喜怒,「陸總替我把這扇門開到這個份上,我該謝你一句,還是該怪你手伸得太長。」
「宋家該得的東西,本就該件件回到姓宋的手裡。」陸京珩在她身後半步處站定,聲音也是平的,沒越半分,「若是你自己勘到這一步,那一冊遲早也會到你手上。我不過是這些年,趕在旁人把那半張臉先抹淨之前,替你把它臨了下來。你要核便核,要認便認,認不認都隨你。」
宋喬沅聽了,沒有即刻答他。這時她才算真正明白,他口中"城北那幾卷舊檔"替他收著的是什麼,不只是幾頁能換錢的舊帳,還有這頭連宋家內里都不願留檔的、關乎她本門的半張臉。他替她把這一角臨到可查、卻不替她當下作主,查不查、認不認,全由她自己。
她心裡那口一直懸著沒落的涼意,到此刻才真正落定。可這落定里,又偏偏多了一點別的什麼。
她沒問他這些年替她把這一角臨到可查、究竟費了多少神,也沒問他是從什麼時候起,就替宋家把這頁連本家都不肯留檔的東西,一頁頁收在城北。她只望著他立在牆根下、半步也沒越的那副樣子,忽然覺得,他遞到她面前的,何止是一冊舊譜。那點念頭她沒讓它多停,只把話頭按住了。有些分量,要等她真把那捲更上頭的翻到了,才輪得到拿來掂一掂。
她終於轉過身,看著他,只說了一句:「這半張臉,我先記下了。只是真正的名字,還得等我翻到那捲更上頭的,才算得准。在那之前,這頁我先自己收著。」
說完,她沒有再往風口上站,先他一步,往落日的方向走去。身後那個人沒有追上來,也沒有就此轉身離開,只隔著方才那半步的交錯,站在同一片將落的日頭裡,遙遙望了她一程。她走到街口站定,把書頁與那一角的半名並作一疊,妥帖收好,沒再回頭。
只是方才那句「這頁我先自己收著」出口時,她自己心裡也清楚,這一回,她沒有像往常那樣,走過這一程路,就把那句還沒落地的話,原樣帶回了家。它仍壓在她手邊那疊收好的舊譜底下,等著真正翻開更上一卷的那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