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貓與咖啡店
午後毒辣的陽光炙烤著街道，淺見律打卡下班時，瞥了一眼窗外，強烈的日照一看就知道外面很熱。
只要踏出商場，走不了幾步路就會汗流浹背。
他心裡想著，從員工通道離開商場，側門處忙裡偷閒的員工，正在小聲討論升職名單的事，其中就有戀川涼香的名字。
營業部部長即將升任東京區域經理，戀川涼香是下一任部長最有力的人選，這件事淺見律也有所耳聞，想來她會變得更加忙碌。
對閒聊的兩人點頭致意，淺見律推門走出商場。
地面早已干透，空氣里滯留著雨水的重量，在猛烈的太陽照耀下變得悶熱黏膩，梅雨季中的晴天讓人喜歡不起來。
他沿著高樓大廈投下的陰影，快步朝電車站走去。
今天約了新的打工面試，是近衛琴姬介紹的咖啡店，店長是她的朋友，福利待遇豐厚，簡訊聯絡時對方還承諾交國民保險。
前提是能夠順利入職。
淺見律這段時間將咖啡店給的資料反覆看過，所有基礎知識都瞭然於心，想來通過面試應該不難。
搭上丸之內線前往荻窪方向的電車，半小時後，他在新宿御苑前下車，按照手機地圖導航，穿過正在塞車的甲州街道，踏入若葉町。
這是一片鬧中取靜的住宅區，以高檔獨棟建築為主，邊緣有幾棟能俯瞰新宿御苑景觀的小高層公寓，也能看到晴空彼端的代代木電波塔。
任由蟬聲澆淋在背，淺見律和一隻毛色雪白的貓一前一後，踩著街道邊緣的陰影，來到住宅區北側的商店。
[翠綠咖啡館]
確認過招牌，淺見律打量起四周，咖啡店與一家花店相鄰，位於街角，外牆鋪有瓷磚，散發出寧靜而復古的氛圍。
店門外停了一輛熟悉的紅色跑車，風格張揚。
這種類型的咖啡店，一般都對咖啡頗為講究，不在味道上妥協，也有一批固定的熟客維持生意。
因為緊鄰新宿御苑，觀光客和熱衷於拍INS風格照片的人群也不會少。
淺見律推開門，懷舊的風鈴聲清脆悅耳。
店內空調的冷氣中，迴蕩著輕柔的背景音樂，一名留黑色長髮的女人站在櫃檯內，年齡看起來和近衛琴姬差不多，散發出溫婉的氣質。
她穿著白襯衫、黑色背心，以及同色的咖啡店圍裙和西裝褲，簡潔伶俐，頸部繫著的黑色領帶又增添了些高雅的風範。
「打擾了，我是淺見，和霧尾小姐聯絡過。」
「啊，淺見君，請隨便坐吧。」
女人將咖啡豆倒入磨豆機，轉動手柄研磨起來：「我是這裡的店長，霧尾翔子，辛苦你在這種天氣特意跑來。」
「沒有的事。」淺見律在櫃檯席的高腳凳坐下，觀摩霧尾翔子沖泡咖啡。
咖啡豆磨好後，她將分享壺和濾杯一起放在電子秤上，在濾杯內放入濾紙，倒入研磨好的咖啡粉，將咖啡粉表面抹平。
嫻熟的動作極具觀賞性，賞心悅目。
「淺見君，阿琴和你說過店裡的情況了嗎？」霧尾翔子一邊往咖啡粉里均勻地注入熱水一邊問。
電子秤顯示的重量來到30克，計時功能開始運作。
「說過前輩似乎不太好相處。」淺見律謹慎地回答說。
「嗯，在你之前有過兩個女生來應聘，只工作了兩三天就辭職了，第二個女生是哭著
跑出這家店的呢。」
霧尾翔子在計時功能達到40秒的瞬間，再次開始注入熱水：「我給你介紹一下這家店好了，五年前，我離開美利堅時，我的男友送了我這家店當做分手禮物。」
「啊？」淺見律一頭霧水。
見他表情呆滯，霧尾翔子露出惡作劇的笑容，繼續說：「現在已經是未婚夫咯，因為看你的表情不太自然才這樣說，在這裡工作不需要那種營業式的笑容。」
淺見律雙手揉了揉面部肌肉，恢復平時的冷淡表情。
霧尾翔子重複著注入熱水的步驟，繼續說：「開這家店後的第二年，我的哥哥去世了，只留下一個女兒，所以我現在是她的監護人，也就是你的打工前輩，因為她和母親一起過了很久苦日子，所以她的性格可能不太友善。」
聽起來好麻煩，淺見律注視著在分享壺中漸漸聚集的咖啡。
三分鐘到的瞬間，霧尾翔子取下不再有咖啡滴落的濾杯，將沖好的咖啡遞過來：「請用。」
「謝謝。」淺見律接過咖啡，慢慢啜飲一口。
怎麼回事？
未免有點太好喝了，和以前喝過的咖啡完全不是同一種東西。
看著他驚訝的表情，霧尾翔子心滿意足地笑起來：「阿琴和我說過你的身世，又說過你的溝通能力很強，所以我才拜託她邀請你過來，因為接下來我其實一直在準備移民，可能沒什麼時間待在店裡。閉店的話熟客們會很不方便，小柚雖然很擅長咖啡，前台接待卻完全不行，所以希望你能試一下。」
淺見律放下手中的咖啡，面露難色。
他不喜歡衝突，可以的話希望有一個和諧的打工環境，這裡聽起來有點麻煩。
不過，近衛琴姬拜託過自己，而且再怎麼想，打工前輩也不可能比銀座那些喜歡刁難人的客戶更難對付，還是試試看好了。
實在沒辦法，對近衛琴姬也有交代。
「我試試好了。」淺見律沉吟片刻，抬起臉說，「前輩在哪裡？」
「這裡。」
身後傳來冷冽的聲音，他轉身看過去，一名身材嬌小的女生不知何時站在身後，可能已經聽了許久。
走路完全沒有聲音的嗎？
淺見律從上到下打量著她，咖啡店的圍裙內是黑色水手服，擋住了校徽，不清楚在哪
里就讀。
斜照進玻璃窗的陽光，斜切出黑色短髮的層次，皮膚白皙透亮，精緻小巧的臉上，五官線條清晰，眼神冷冽，給人一種非常毒舌的感覺。
身材嬌小削瘦，卻絲毫不影響美感，周身散發著淡漠疏離的氣質。
是在夢境中成為本部長後，經常出現的秘書小姐。
淺見律眨了眨眼，確認沒有認錯人後，友好地對她伸出手：「初次見面，淺見律，請多指教。」
「霧尾柚。」霧尾柚垂眸以輕蔑的眼神看了一眼他伸出的手，轉身走向櫃檯深處的廚房，「跟我過來。」
淺見律回頭和霧尾翔子對視一眼，見她笑著點頭，喝了一口咖啡，起身跟在霧尾柚身後走進廚房區域。
也許是因為不鏽鋼操作台和冷白色的燈光，感覺氣溫又下降了幾度。
霧尾柚在角落處的椅子坐下，拿起鉛筆，認真面對眼前的參考書。
淺見律看了一眼，是公認會計師考試的教材，她大概是高中三年級生，大學要報考相關專業。
明明是各種意義上的前輩，感覺卻像個人偶一樣。
正胡思亂想時，霧尾柚以幾乎不帶感情色彩的語氣開口。
「事先說明，我很嚴格，我知道姑姑開的時薪很高，所以必須確認你值這個價錢。」
她手中的書翻過一頁，以淡然的語氣突然提問：「[瑰夏]的沖泡方式是什麼？詳細解答。」
「淺度烘焙建議手沖，15克粉，1：15粉水比，水溫88~93攝氏度，使用三段式注水，悶蒸時間30秒左右。」
這是打工手冊里詳細記錄的內容，淺見律有認真背下來。
「剛才你喝的就是瑰夏，說說風味。」霧尾柚頭都不抬地問。
背誦知識後考嗅覺？
店長還挺大方，拿這麼貴的咖啡豆給自己喝。
「佛手柑的味道比較強烈，應該是水洗處理，味道乾淨，我記得打工手冊上說日曬處理甜感比較強，以前我沒怎么喝過咖啡，分不太清楚。」淺見律如實回答。
「店內的6種咖啡沖煮方式，以及特點。」
「手沖、意式濃縮、法壓壺、虹吸壺、冷萃和摩卡壺，手沖咖啡器具簡單..
」
「深度烘焙的曼特寧有什麼特點？」
「柔和的苦味與輕微的酸味，還有醇厚的口感。」
雖然淺見律的工作是前台招待，不過也要負責向不熟悉的客人介紹咖啡，所以打工手冊的內容有認真記住，霧尾柚的提問難不到他。
回答完這個問題後，突如其來的寂靜籠罩四周，並非完全無聲，霧尾柚手中鉛筆的摩擦聲沙沙作響。
淺見律站在旁邊注視著她，坐姿端正，腰背筆直，黑色圓頭小皮鞋有點舊，水手服的水洗痕跡也很明顯。
簡單來說，霧尾柚看起來很窮，和霧尾翔子開豪華跑車的形象有點差異。
淺見律在銀座打工許久，對自己的眼光很有信心，霧尾翔子的耳釘都要30萬円，而霧尾柚的鞋子是尋常的學校標配款式，鞋底磨損痕跡也很重，明明霧尾翔子看起來很在平她才對。
這位前輩大概性格相當彆扭、倔強。
大約過了五六分鐘，霧尾柚終於放下手中的鉛筆，轉過身來。
「合格。」她頂著毫無波瀾的撲克臉，看過來的眼神這才認真起來，帶著審視的意味，「你比前兩個蠢貨態度認真，但不代表我會這樣輕易地認可你。」
面試還沒結束？
淺見律耐下心來，和她溝通：「我聽店長說，你把上一個女生說哭了？」
「只是呵斥了她兩句而已。」霧尾柚沒有否認，敷衍的態度仿佛在說[這種事根本無所謂]
「為什麼？」
「那種把速溶咖啡和店長的咖啡放在一起比較的人，沒有資格出現在這家店裡。」
聽起來她並非完全不講道理，不過也的確不太好相處，性格說不上友好，似乎也沒有消息中那麼麻煩。
淺見律打量了一眼廚房的環境，一塵不染，每一個操作台面都光潔如新，杯墊、托盤、茶具，各種不同類型的杯子，全都整齊有序地分類擺放。
「我不想給店長添麻煩，所以你最好也不要給我添麻煩。」
霧尾柚轉動著手裡的鉛筆，冷下臉警告說：「讓店長能夠安心去戀愛，明白？」
「大概懂你意思。」淺見律說。
「嘖，出去吧。」
霧尾柚最後從頭到腳打量了他一眼，轉過身去，繼續面對考試題集。
淺見律琢磨不透她的態度，轉身走出廚房。
回到流淌著輕鬆鋼琴曲的用餐區域，即使開著空調，也能察覺到氣溫明顯回暖。
淺見律在高腳凳坐下，端起剛剛沒喝完的咖啡咽下一口。
「怎麼樣，淺見君？和小柚相處如何？」霧尾翔子手裡拿著白淨的毛巾擦拭咖啡杯，一臉擔憂的表情，「她沒有說些很失禮的話吧？」
「沒有我想像中那麼麻煩，目前看來最多只是嚴厲一點。」淺見律仔細斟酌著字詞。
廚房區域與櫃檯，通過出餐口連接，兩人的對話大概逃不過霧尾柚的耳朵。
話雖如此，他也沒有太客氣。
「考慮到時薪有3000円，近衛老師又特意拜託我，勉強可以接受。」
「那太好了~」霧尾翔子拿出準備好的打工合約書，放在他的面前，「不過可別大意了哦，最開始來打工的辣妹系女生，最開始也是信心滿滿的樣子。」
「我盡力試試吧。」淺見律放下咖啡杯，視線透過出餐口，看向廚房內的嬌小身影，「應該不難，不過時間方面，我比較難調整。」
在夢境裡，未來的他還在和霧尾柚相處，而且還是相當重要的秘書角色，說明兩人的
性格並非不和。
毒舌嘛，只要別太過分就好。
身材嬌小的冷淡前輩，好像還挺可愛的。
大概是因為霧尾柚經常在夢境裡出現，而且表現可靠，淺見律對她的包容度很高。
「淺見君的上一份打工，什麼時間結束？」霧尾翔子問。
「下個周末就有空閒，不過我還要準備期末考試，參加玉龍旗，備戰全國大會，還挺忙的。」
「那就從下周末開始簽約好嗎？排班的話挑你有空的時間就好，有時間的話想請你先來打工試試。」
大概是因為霧尾翔子只是缺時間去談戀愛，所以條件相當寬泛。
確認過福利待遇後，淺見律當即簽下打工合約書，暫且放在咖啡店，等近衛琴姬過來時一起簽字後，他在領走屬於自己的那一份。
「謝謝你，淺見君，幫大忙了。」
霧尾翔子趁淺見律喝咖啡的時間，和他說起店裡的經營情況。
相比於銀座，咖啡店的工作要輕鬆許多，不必掛著營業微笑，觀光客也沒有那麼多，最辛苦的是陪熟客聊天。
對熟客們來說，突然開始在這裡打工的淺見律才是陌生人，難免會對他感到好奇。
和霧尾店長聊天很開心，不知不覺又多喝了一杯咖啡。
離開咖啡店前，霧尾翔子對他問：「淺見君，你的英語水平怎麼樣？」
「可以學。」
淺見律話音剛落，廚房內傳來「呵」的一聲冷笑，顯然是霧尾柚聽出了他的英文水平有點差。
「沒關係，遇到只會講英文的顧客，喊小柚就好，不過你要多留心些。」
「沒問題。」淺見律也聽出了霧尾柚的社交能力有點差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