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斗場的喧囂似乎被無形的屏障隔絕在外。三號擂台上,宮翊辰手持霜韌劍,劍尖斜指地面,青黑色的劍身映著場內的火光,沉靜如水。他的對面,站著一個與他年齡相仿的少年。
那少年身形瘦小,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深藍色武士服,頭髮用一根簡單的黑色發繩束在腦後,臉上似乎刻意抹了些灰,看不清具體容貌,唯有一雙眼睛格外明亮,銳利如鷹隼,緊緊鎖定著宮翊辰。他手中握著一柄比尋常武士刀略短的打刀,刀身狹直,寒光內斂。
沒有互通姓名,沒有賽前叫囂。在裁判示意開始後,兩人幾乎同時動了。
少年的刀快如閃電,直刺宮翊辰咽喉,沒有任何花哨,只有極致的速度和精準。宮翊辰霜韌劍上挑,《全真劍法》撥雲見日,劍尖精準點在對方刀脊三分處,這是發力最彆扭的位置。
「鐺!」
刀劍相交,發出清脆的鳴響。少年的刀被盪開,但他身形順勢旋轉,刀隨身走,化作一片連綿的刀光,從另一個詭異的角度削向宮翊辰肋下。變招之快,銜接之流暢,遠超宮翊辰之前遇到的所有劍士級對手。
宮翊辰眼中閃過一絲訝異,腳下《神行百變》步伐發動,身體如風中柳絮般向後飄退半步,險險避開刀鋒,同時霜韌劍反手一撩,《反天山劍法》「倒掛天山」,劍從肋下反刺,直取對方手腕。
少年似乎早有預料,刀勢回收,以刀鐔格擋,同時腳下發力,矮身突進,短刀如毒蛇般刺向宮翊辰小腹。這一下變招更是刁鑽狠辣,完全不給對手喘息之機。
宮翊辰不得不再次變招,劍身下壓,格開短刀,兩人瞬間貼近,刀劍相抵,四目相對。宮翊辰看到對方眼中一閃而逝的冷靜和……一絲早有預料的銳光。
不對勁。
這個對手,對自己的劍路似乎……很熟悉?
電光石火間,兩人再次分開。少年的攻勢如同疾風驟雨,刀法並不以力量見長,而是將速度、變化、和精準發揮到了極致。更讓宮翊辰心驚的是,對方似乎總能預判到他劍招的變化,提前做出應對。他的《全真劍法》沉穩,對方就用更綿密的快攻尋找破綻;他的《反天山劍法》奇詭,對方就以不變應萬變,用簡潔高效的防守反擊化解。
好幾次,宮翊辰的劍招剛剛起手,對方的刀就已經等在了他即將攻擊的線路上,逼得他不得不中途變招。又有兩次,對方抓住他招式轉換間那微不可察的間隙,刀鋒幾乎要觸及他的皮膚,卻又被他憑藉詭異步法和超強反應險險避過。
台下觀眾看得屏息凝神。這場比試,與宮翊辰之前那些「險勝」的戰鬥截然不同。之前的戰鬥,宮翊辰的勝利總帶著點「運氣」和「取巧」的成分,而這一場,卻是實打實的技巧、速度和預判的較量。
兩人你來我往,劍光刀影繚亂,金鐵交鳴聲密集如雨,看得人眼花繚亂。
「這小鬼……今天動真格的了?」有觀眾低聲驚呼。
「他的對手也不簡單!你看那刀法,快、准、狠,而且好像總能猜到『小劍魔』下一招要出什麼!」
「棋逢對手!這才像樣!」
宮翊辰心中的那點「偽裝」和「控制節奏」的想法,早已被拋到九霄雲外。他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來自真正對手的壓力。這種壓力,不是力量上的碾壓,不是忍術上的詭異,而是純粹的、在「劍」這一領域上的精妙博弈。
興奮感,如同細微的電流,從脊椎升起。他眼中的平靜漸漸被專注和灼熱取代。
對方的刀法,複雜多變,似乎糅合了多家之長,既有鐵之國正統武士刀的沉穩劈砍,又融入了一些偏門短打技法的刁鑽狠辣,甚至還有一絲……女子劍術般的靈巧與韌性?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宮翊辰並未深究。
既然對方熟悉自己的套路,那就打破套路!
宮翊辰劍勢陡然一變。《全真劍法》的堂皇正大與《反天山劍法》的奇詭刁鑽開始加速切換、融合。前一招還是「定陽針」的穩守反擊,後一招立刻變為「石破天驚」的詭譎突刺。步伐也不再局限於《神行百變》的靈動,偶爾夾雜《大漠飛沙功》中借力卸力、踏地無聲的技巧,身形在方寸之地忽左忽右,飄忽不定。
少年的壓力陡然增大。他發現自己熟悉的那些「套路」開始失效,宮翊辰的劍招銜接變得更加不可預測,步伐也越發詭異。好幾次,他的預判落空,反而被宮翊辰抓住機會反擊,逼得連連後退,險象環生。
但他的眼神反而更加明亮,甚至隱隱有一絲興奮。對,就是這樣!這才是真正的戰鬥!這才是值得全力一戰的對手!
「哈!」 少年發出一聲清叱,短刀上的攻勢再快三分,刀光幾乎連成一片,不再拘泥於預判,而是憑藉自身千錘百鍊的刀法和戰鬥直覺,與宮翊辰展開對攻。
擂台上,兩團光影不斷碰撞、分開、再碰撞。汗水從兩人額角滑落,呼吸也開始變得粗重。但誰都沒有退縮,眼中只有對手和手中的刀劍。
宮翊辰越打越是暢快。這種純粹的、技藝上的碰撞,讓他對自身劍法的理解飛速加深。許多之前只是理論上的融合,在如此高強度的對抗中,被迅速消化、吸收、轉化為真正的戰鬥力。他感覺自己的劍,仿佛「活」了過來,不再是死板的招式,而是手臂的延伸,心意的體現。
某一刻,宮翊辰一招《反天山劍法》中的「雲橫秦嶺」,劍走偏鋒,斜削對方肩頸。少年舉刀格擋,但這一劍蘊含的力道比之前更凝實一分,震得他手臂發麻,身體不由自主地後仰。束髮的黑色發繩,恰好被宮翊辰劍尖帶起的凌厲氣勁掃過。
「啪。」
一聲輕響。發繩應聲而斷。
如瀑的深灰色長髮,瞬間散落下來,在激烈的動作中飛揚而起,如同綻開了一朵灰色的花。
宮翊辰的劍勢,不由自主地滯了一瞬。
女的?
雖然他,不,應該叫她臉上刻意抹了灰,穿著寬大的男式武士服,但散落的長髮和那一瞬間因驚愕而微微睜大的、少了刻意偽裝的清亮眼眸,已然昭示了對方的性別。
就這一瞬間的滯澀,被對手精準地捕捉到了。
「喝!」
一聲嬌叱,帶著被識破身份後的羞惱和更加決絕的戰意。
四濱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短刀如毒蛇出洞,穿過宮翊辰因驚訝而微微敞開的防禦,刀尖直點他持劍的右手手腕!這一下若是點實,雖不致命,但足以讓他兵器脫手。
千鈞一髮之際,宮翊辰手腕以不可思議的角度向內一翻,霜韌劍劍身迴轉,險之又險地用劍鏜格開了刀尖。
「鐺!」
火星四濺。宮翊辰借力後撤兩步,拉開了距離。他看著對面長發披散、眼神複雜的少女,心中恍然。
難怪刀法中帶著一絲靈巧與韌性,難怪身形如此嬌小,難怪……觀察自己這麼久,如此熟悉自己的劍路。原來是個女扮男裝、一心想要證明自己的女武士。
鐵之國女性地位不高,女武士更是鳳毛麟角,想要在男性主導的劍斗場立足,甚至取得成績,其艱難可想而知。她觀察自己,恐怕也是為了尋找一個足夠分量的對手,來證明自己。
宮翊辰心中那點因被「算計」而產生的不快,瞬間消散,反而升起一絲敬意。在這個歧視女性的環境裡,敢於女扮男裝踏上擂台,用手中刀劍爭取認可,這份勇氣和執著,值得尊重。
他看到對方眼中一閃而逝的緊張。
宮翊辰輕輕吐出一口氣,握緊了霜韌劍,劍尖重新抬起,指向對方。他的眼神恢復了之前的專注和平靜,甚至比之前更加認真。
「剛才是我分心了。」他平靜地開口,聲音清晰,「我們繼續。」
沒有嘲諷,沒有「不和女人打」的廢話,沒有故作姿態的「讓你三招」。他只是將她重新擺在了「對手」的位置上,一個值得他全力一戰的、真正的對手。
四濱愣住了。她預想過身份暴露後的無數種可能——嘲笑、羞辱、不屑一顧的離開、或者故作大度的「讓招」……唯獨沒有想過,對方會如此平靜地接受,然後……繼續。
繼續這場戰鬥,繼續將她視為平等的、需要全力以赴的對手。
一種前所未有的、奇異的暖流,混雜著更強烈的戰意,在她心中湧起。她握緊了手中的短刀,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如刀,用力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