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需多言。
戰!
戰鬥再次爆發。但氛圍,已然不同。
如果說之前的戰鬥是技藝的博弈,帶著試探和破解。那麼現在的戰鬥,則多了一份心照不宣的「理解」和「尊重」。
宮翊辰在劍術上不再有任何保留。他將這半個月在劍斗場的所有體悟,將《全真劍法》與《反天山劍法》的融合,將內力對劍招的細微增幅,全部發揮出來。他的劍,時而如長江大河,滔滔不絕,時而如奇峰突起,詭譎莫測。步伐更加飄忽,瞻之在前,忽焉在後。
四濱也徹底放開了。身份暴露,反而讓她卸下了最後一絲偽裝和包袱。她的刀法完全展現了屬於她自己的風格——不再刻意模仿男性武士的剛猛,而是將她身為女性的靈巧、柔韌、以及那股不屈的狠勁發揮到極致。她的刀更快了,變化更多了,許多招式完全違背常理,卻總能從最不可思議的角度發起攻擊。她不再單純依靠預判,而是將預判、直覺、和自身刀法的特性完美結合。
擂台上的光影交錯更加令人眼花繚亂。刀劍碰撞聲密集得如同爆豆,偶爾夾雜著衣袂破空聲和沉重的呼吸聲。兩人身上的傷口漸漸增多,但誰都沒有退縮,眼中只有對手和那不斷攀升的、要將自身技藝推向極限的渴望。
宮翊辰越打越是驚嘆。這女子的劍道天賦,絕對是他生平僅見。在如此不利的環境下,能將刀法練到這種境界,其付出的努力和擁有的悟性,難以想像。她的很多應變和招式,甚至給了他新的啟發。
四濱心中的震撼更甚。她之前觀察宮翊辰,只覺得他劍法「古怪」、「運氣好」,但真正交手,尤其是身份暴露後的全力對戰,她才感受到對方劍法中蘊含的那種深不可測的「底蘊」。那不是簡單的招式奇特,而是一種迥異於鐵之國武士刀法的、完整的、自成一格的劍道理念。沉穩時如山嶽,奇詭時如鬼魅,更有一股綿綿不絕、越戰越強的「韌勁」。而且,對方看她的眼神,始終清澈平靜,只有對對手的專注和尊重,沒有絲毫她早已習慣的輕視或異樣。
這種感覺……很好。
不知不覺,兩人已激戰超過半個時辰。這對於高強度、高技巧的劍斗而言,已經是極其漫長的時間。台下觀眾早已忘了喝彩,全都屏息凝神,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許多原本對「木葉小劍魔」不服氣的武士,此刻也收起了輕視,面露凝重。而與四濱相熟或猜到其身份的人,更是心中巨震——四濱將軍的女兒,竟然有如此實力?而且,那個木葉小子,竟然能和她戰到這種地步?
擂台上,四濱的呼吸已經變得非常急促,額頭汗水涔涔,握刀的手也開始微微顫抖。她的體力接近極限了。畢竟身為女子,先天體力和耐力確實不如同年齡的男性,尤其是如此高強度的對抗。
宮翊辰同樣汗流浹背,但《北冥神功》帶來的渾厚內力和《少陽神功》的溫養效果此刻顯現出來。他的內力循環不息,體力下降速度遠慢於對手,呼吸雖然粗重,但依舊平穩,眼神依舊清明。
他看出了四濱的疲態。但他沒有停手,也沒有「謙讓」。因為他知道,對於這樣一個倔強要強的對手,此刻的「謙讓」才是最大的侮辱。他能做的,就是用自己的全力,為這場戰鬥,畫上一個對雙方都無愧的句號。
宮翊辰劍勢再變,不再追求奇詭變化,而是將《全真劍法》的沉穩厚重發揮到極致。內力灌注劍身,霜韌劍發出低沉的嗡鳴,每一劍都帶著千鈞之勢,以力破巧,以正壓奇。
四濱咬牙堅持,刀法依舊凌厲,但速度和力量已大不如前。終於,在宮翊辰一招勢大力沉的「七星聚會」籠罩下,她格擋不及,被震得短刀脫手,踉蹌後退數步,直到背靠擂台邊緣的繩索才勉強站穩。
她大口喘著氣,看著地上自己的刀,又看向收劍而立、同樣喘息但目光平靜看著她的宮翊辰,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有不甘,有釋然,有疲憊,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輕鬆。
「我……輸了。」她聲音沙啞,但清晰地承認。
台下寂靜片刻,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和掌聲。無論結果如何,這場精彩絕倫、令人熱血沸騰的比試,贏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宮翊辰走上前,彎腰撿起地上的短刀,用手拂去灰塵,然後刀柄朝外,遞還給四濱。
「精彩的比試。」他看著對方的眼睛,認真地說,「你是個值得尊敬的對手。你的刀,很快,也很利。期待下次有機會,再與你切磋。」
四濱接過自己的刀,手指微微顫抖。她抬頭,看著宮翊辰清澈認真的眼神,看著他額頭上與自己一樣淋漓的汗水,看著他遞還刀時那自然的動作……
心中那股莫名的暖流再次湧起,甚至比之前更加洶湧。她用力抿了抿嘴唇,壓下鼻尖莫名的酸澀,也用力點了點頭,聲音雖輕卻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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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沒有多餘的話。但這一聲「嗯」里,包含了太多的情緒——感謝他的尊重,認可他的強大,以及……約定下次再戰。
宮翊辰微微一笑,轉身走下擂台。他的背影在喧囂的喝彩聲中,顯得挺拔而平靜。
四濱站在原地,看著他離去的方向,久久沒有動。手中緊握的短刀,似乎還殘留著剛才激烈碰撞的餘溫,和……一絲陌生的暖意。
「木葉小劍魔……宮翊辰……」她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灰色的眼眸中,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改變。
而觀眾席的角落裡,收到消息匆匆趕來的四淳,看著擂台上長發披散、神情怔然的妹妹,又看看宮翊辰離去的方向,臉色變幻不定。
第二天下午,宮翊辰剛結束一場劍斗,正在場邊用鹿久提供的秘制傷藥處理手臂上一道不深的劃傷時,一道嬌小卻帶著不容置疑氣勢的身影,徑直穿過人群,來到了他面前。
依舊是那身洗得發白的深藍色武士服,但今天沒有刻意抹灰,露出了白皙清秀的眉眼。深灰色的長髮簡單地束在腦後,用一根樸素的木簪固定。
正是四濱。與昨日擂台上那個眼神銳利如刀、戰意沸騰的女武士不同,此刻的她,表情略顯侷促,但眼神依舊明亮,帶著一絲下定決心的倔強。
「宮翊辰。」她開口,聲音清脆。
宮翊辰停下手中動作,抬頭看她,微微點頭:「四濱姑娘。」他已經從場邊的議論和鹿久後續搜集的情報中,知道了她的身份——鐵之國大將三船最小的女兒,一個在鐵之國武士圈裡頗有名氣(更多是作為「異類」和「談資」)的女性劍術天才。
聽到他平靜地叫出自己的名字,四濱似乎鬆了口氣,但隨即挺直了背脊,直視著宮翊辰的眼睛:「我要和你再比試。不是在這裡,」她指了指喧鬧的擂台,「是去我家,將軍府的後院。那裡安靜,沒人打擾,可以……慢慢打。」
這個邀請有些突兀,甚至大膽。將軍府的後院,豈是尋常人能隨意踏入,更遑論與大將之女「慢慢比試」?但宮翊辰看著她眼中純粹的、對劍道的渴求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略微思索,便明白了她的用意。
劍斗場雖然能磨礪劍技,但眾目睽睽之下,終究有許多限制。尤其對她這樣身份特殊、又背負著偏見的女性而言,每一次公開戰鬥都伴隨著巨大的壓力和非議。而將軍府的後院,相對私密,可以讓她放下一些包袱,更專注於劍術本身的交流。
「好。」宮翊辰沒有猶豫,收拾好東西,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