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隻問題閥門已經跟著先遣隊上路了？」
韓總工一把奪過杜明手裡的供貨單，枯瘦的手指劇烈顫抖，老花鏡險些從鼻樑上滑脫。
杜明面色慘白地指著單據底部的紅章：「是紅星機械三廠今早剛出的庫，直接送去前線裝配站。單子上寫得清清楚楚，就是這批反向刻度的批次。」
「馬上把三廠派駐在這兒的代表給我叫過來！」
韓總工將單據狠狠拍在桌案上，震得茶杯嗡嗡作響。
不到五分鐘，一個挺著啤酒肚、穿著灰呢子外套的中年男人被郭順拎著後領推進了冷室。
這人正是三廠的副科長孫大發，臉上還帶著沒擦乾淨的油漬，顯然剛在技術院食堂蹭完飯。
「哎喲，韓總工，您這是唱的哪一出啊？」
孫大發抹了把腦門上的虛汗，乾笑道，「保衛科的同志跟抓特務似的，差點把我胳膊扭脫臼了。」
沈清禾冷著臉走上前，將兩隻拆解開的黃銅壓力閥重重擱在他面前的桌上，聲音清脆如霜：
「孫副科長，你自己看。出廠標註的泄壓刻度全部顛倒，內部密封圈受力反轉。
一旦在零下六十度的環境裡加壓，內部高壓氣體無法導出，加熱模塊會在二十分鐘內發生物理爆裂。」
孫大發低頭瞅了一眼，眼珠子滴溜溜一轉，滿臉堆起諂媚的笑容：
「哎呀，沈大工，這不過是個小失誤嘛。
工人裝配的時候看走了眼，把外殼套子給安擰巴了。回頭我讓車間給工人開批評會，扣他們兩塊錢獎金！」
「裝配失誤？」
林驍抱著雙臂倚在門框旁，嘴角噙著一抹冷冽的笑意，「孫副科長推卸責任的本事，比你們廠的車床轉得還快。」
孫大發眉頭一皺，斜眼看著林驍：「這位同志面生得很，保衛科新來的吧？
技術上的事情你不懂，別跟著瞎摻和。
圖紙是我們三廠總工親自簽字的，外殼是外協鑄造廠送來的，工人組裝難免手滑。
只要按照操作規程走，讓雪線的戰士們盯著點，根本出不了大事。」
「我不懂技術，但我懂規矩，也懂死人是怎麼回事。」
林驍直起身，大步走到桌前。
他單手從戰術背心的夾層里摸出三樣東西。
第一件，是昨夜在冷庫更換下來的初號閥門；第二件，是冷室剛才測試炸開的二號閥門；第三件，是杜明剛從庫房翻出來的未拆封備件。
林驍用軍用匕首的刀背輕輕一挑，三個黃銅外殼的卡扣齊聲崩開。
「第一批是上周三出廠的，第二批是三天前送來的，第三批是昨晚連夜送的備品。」
林驍指著三個內部的齒輪咬合凹槽，語氣平緩卻帶著壓迫感，
「每一隻內部的衝壓螺紋都是反向開模。外殼裝反，螺紋怎麼可能完全吻合？
這分明是你們三廠在模具磨損報廢后，為了趕交付工期，私自拿反向模具充數衝壓出來的次品。孫副科長，你告訴我，這叫工人的手滑？」
孫大發的冷汗順著兩鬢淌了下來，嘴角抽動：「這……這都是技術參數上的公差波動……」
「放屁！」
沈清禾厲聲打斷，纖細的指尖重重按在圖紙上，
「這是極寒軍品！公差要求在零點零二毫米以內，你們反向開模的誤差超過了整整兩毫米！
海東雪線是什麼地方？零下六十度的雪夜裡，戰士們的手指凍得連扳機都扣不動，你讓他們在風雪裡拿著說明書看你的反向刻度？
只要一次誤操作，整個加熱艙就會變成炸藥桶！」
白鹿提著藥箱走過來，冷笑著補了一刀：
「真炸了膛，傷員送到我那兒就是一具焦屍。孫副科長，到那個時候，你這張嘴能不能頂得住軍事法庭的槍子兒？」
孫大發被逼得退後半步，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但他深知一旦承認全面質量問題，返工賠償的金額足以讓他丟掉烏紗帽。
他把心一橫，耍起無賴來。
「反正東西已經發往雪線了，山高路遠的，車隊昨早就過了黑石嶺！」
孫大發梗著脖子，拍著胸脯喊道，
「要換貨可以，我們三廠重新排產，下個月給你們補上！
現在的返工費用、沿途追回的汽油費，技術院要是不出，我們廠一分錢也拿不出來！有本事你們去告我！」
「告你太麻煩了，走流程得半個月。」
林驍冷淡地打斷了他。
林驍側頭看向郭順：「老郭，帶兩個人去工業部結算科，拿著這三隻次品和質檢報告。
就說紅星軋鋼廠保衛科與技術院聯合辦案，三廠涉嫌向軍工項目惡意供應重大缺陷配件。
通知財務處，即刻凍結紅星機械三廠本季度所有的物資撥付款和鋼材配額。」
「好嘞！我這就帶隊過去！」
郭順高聲應喝，拔腿就往門外走。
「別別別！千萬別！」
孫大發瞬間嚇得魂飛魄散，噗通一聲撲在桌前，伸手想拉林驍的衣角，卻被林驍冰冷的目光逼了回去。
鋼材配額和撥付款是三廠的命根子，一旦被工業部凍結，整個廠子明天就得停工癱瘓，他孫大發就算有十個腦袋也得被廠長扒掉皮。
孫大髮帶著哭腔告饒：「林組長，林科長！我招，我都招
！是分管後勤的劉副廠長為了吃回扣，收了小作坊打折處理的銅件！
我認罰！我馬上給雪線中轉站發電報，讓他們扣下先遣車隊！
我們廠里庫存里還有最後一批合格的精裝品，我現在就讓人連夜調車送過來換！油錢、人工費全記在我們三廠帳上，求您高抬貴手，千萬別扣配額啊！」
周圍的技術員和工人們爆發出低沉的喝彩聲，看孫大發這副熊樣，無不覺得暢快淋漓。
「限你三個小時，把三百隻合格閥門送到四十一號貨運站台。」
林驍看了一眼腕錶，眼神不帶一絲溫度，「少一隻，或者再敢摻進半點水分，我就讓你穿著單衣去海東雪線親手把這些閥門一個個擰上。」
「不敢了，絕不敢了！我親自去押車！」
孫大發連滾帶爬地衝出了冷室。
工人們立即在韓總工的指揮下重新對所有備件進行全面復檢。
沈清禾站在操作台邊，低頭看著林驍手背上的擦傷，原本緊繃的俏臉微微緩和了幾分。
她拿出自己的手絹，遞了過去，低聲道：「剛才……多虧你了。要是真讓這批東西流到前線，後果不堪設想。」
林驍沒有接手絹，反而上前一步，兩人的距離被拉近到不足半尺。
「沈工剛才衝進設備間閉合電閘的時候，不是挺硬氣的麼？」
林驍壓低聲音，熱氣拂過她的耳畔，「這會兒倒知道後怕了？」
沈清禾耳尖微紅，退後半步拉開距離，板起面孔：「我那是為了國家財產和實驗數據，換作任何一個技術人員都會這麼做。」
「那我也是為了保護國家專家。」
林驍笑了笑。
此時，拆解合格樣品的台子上傳來杜明的一聲輕呼。
杜明從一隻剛開封的合格閥門內襯包裝里，扯出了一卷被機油浸濕的發黃油紙。
「林組長，沈工，你們快來看這玩意兒！」
杜明舉著那捲油紙跑過來，滿臉疑惑，「這不是合格證，是從防鏽紙層底下掉出來的，好像是半截手繪的雪線運輸地圖！」
沈清禾快步上前接過那捲油紙，指尖在泛黃的墨跡上划過，柳眉頓時緊蹙：「這路線不對，為什麼紅線繞過了主幹道？」
林驍湊過來看向殘破的圖紙，目光微凝。
杜明忍不住問道：「這圖紙塞在密封圈裡幹什麼，難道雪線那邊走不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