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養源齋。
陸塵剛從西郊軍事基地歸來。
外套肩線上還沾著些許灰白色的植被粉塵,那是批量提取作業留下的痕跡。他抬手隨意拍了拍,粉塵簌簌落下。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是顧行舟的來電。
「陸先生,場地定了,人也篩完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沉穩,卻透著一絲熬夜過後的沙啞,「西城區那棟舊機械研究所,六層主樓帶獨立院落。圍牆三米高,地下一層是庫房,頂層有天台。牆體厚實,線路獨立,周邊全是老廠區,人流量極少,完全符合您的要求。」
「月租四萬二,押一付三,合同上午剛簽完。」
陸塵淡淡應了一聲:「人呢?」
「篩了整整三天,挑出十個,全符合您定的標準。」顧行舟語氣篤定,「身處困境,身懷硬本事,沒彎過脊樑,也沒走過歪路。人都安排在旁邊的快捷酒店住下了,隨時能到。」
「下午兩點,讓他們去辦公樓。」
掛斷電話,陸塵轉身走進洗手間。
冷水潑在臉上,他抬眼看向鏡子。那雙沉澱了十萬年歲月的眼眸,平靜得宛如一口深不見底的古潭。
……
下午一點五十分,舊研究所的鐵門半敞著。
十個人陸續走了進來。
有人坐了兩小時地鐵轉公交,鞋邊沾滿了灰塵;有人手裡死死攥著一張皺巴巴的地址條,邊角都被揉出了毛邊。
彼此素不相識,眼神卻出奇地相似——警惕、疲憊,以及一絲壓在心底、不敢輕易抱希望的期待。
有人想側身跟旁邊的人搭句話,嘴張了張,最終還是咽了回去。大家都像縮在殼裡的人,不敢輕易探出頭來試探外面的風雨。
顧行舟站在樓門口,一身深灰色西裝,神色平肅。他沒有做自我介紹,只是側身讓開通道,聲音低沉有力:
「手機都調靜音。」
「等一會兒,有人來跟你們談。」
「不該問的,別問。」
一樓會議室里,長條桌旁擺著十把椅子。桌上整整齊齊放著十瓶礦泉水,標籤都沒撕,卻沒人伸手去碰。
有人指尖無意識地扣著桌沿,一下,又一下;有人低著頭,盯著鞋尖的磨損處出神。
沒人說話,只有窗外風吹梧桐葉的沙沙聲,襯得室內的寂靜愈發沉重。時間一分一秒地挪動著。
兩點整。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陸塵走了進來。
黑色薄夾克的拉鏈拉到胸口,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十個人的面容、微表情、下意識的小動作,盡數落入眼底。
他沒說話,徑直走到主位旁,伸手從內袋裡掏出一枚徽章,輕輕放在桌面正中央。
國徽之下,刻著六個字——國家安全顧問。
編號:001。
會議室里驟然死寂。
足足四秒,連呼吸聲都輕了下去。有人瞳孔驟縮,有人猛地抬起了頭。
坐在最角落的鄭懷瑾率先開了口。老人嗓子沙啞,帶著常年抽菸熏出的乾澀:「這是什麼意思?」
他身子前傾,目光死死釘在那枚徽章上:「你到底是什麼人?這徽章……是真的?」
陸塵拉開椅子坐下,隨手將徽章收回口袋,語氣波瀾不驚:「真假不重要。」
「國家正在進行一項秘密項目,我是這個項目的最高負責人。」
「你們今天坐在這裡,意味著你們被選中了。從此刻起,你們只需要對我一個人負責。這個項目的所有內容,對外不存在。」
靠門位置的蘇硯秋舉起了手。她很年輕,眼底布滿紅血絲,眼下還有淡淡的青黑,一看便是長期熬夜的模樣。
「為什麼是我們?」她聲音不大,卻異常平穩,「我們這些人,要麼丟了工作,要麼背著官司,在行業里都是邊緣人。」
陸塵看了她一眼,豎起兩根手指:「兩個原因。」
「第一,你們在各自的困境裡,沒選擇出國,沒選擇投靠資本,也沒選擇認命。你們心裡,還認這個國家。」
「第二,你們每個人手裡都有硬本事,只是被環境卡住了脖子。」
蘇硯秋嘴唇動了動,小聲嘀咕了一句:「什麼本事……都快忘光了。」
陸塵沒有接話,只是微微傾身,目光如炬:「鄭懷瑾,六十七歲,材料學專家。」
「三年前被同門師弟舉報數據造假,實則是你拒絕在他的論文上掛名,遭了報復。妻子尿毒症,每周透析三次,退休金被凍結在訴訟里。你現在每天早上六點去菜市場撿菜葉,只為了省兩塊錢。」
鄭懷瑾猛地一震,渾濁的眼中瞬間湧上震驚。
「你查我?」他聲音發顫,帶著被冒犯的慍怒,又藏著幾分慌亂。這些事,他連老家的弟弟都未曾提過半句。
「我需要知道我要用的人,所有的事。」陸塵語氣平淡,目光轉向旁邊的老人。
「裴硯之,七十一歲,量子計算領域的前輩。拒絕為某上市企業做虛假技術背書,被學校解聘。兒子車禍下肢癱瘓,兒媳帶著孫子走了,你一個人照顧兒子,靠每周給本科生上兩節公選課賺生活費。」
裴硯之握著拐杖的手驟然收緊,指節泛白。拐杖底端輕輕頓了一下地面,發出一聲悶響。他抬眼看著陸塵,嘴唇翕動,卻沒能說出一個字。
活了七十一年,他比誰都清楚,能把這些事挖得這麼細,意味著什麼。
「蘇硯秋,二十六歲,生物信息學博士在讀。」陸塵的目光落回年輕女孩身上,「導師剽竊你的一作論文,你實名舉報,卻被學院以『影響師生關係』為由勸退。母親在老家做透析,你靠通宵翻譯醫學文獻賺錢。上個月,你還賣過一次血,只為湊齊母親的醫藥費。」
蘇硯秋的臉霎時白了。指尖死死掐進掌心,眼圈泛紅,咬著下唇沒有反駁。她以為這些事藏得嚴嚴實實,這輩子都不會再被人提起。
陸塵的目光依次掃過剩下的人,聲音平穩得像在念一份再普通不過的名單。
每念出一個名字,對應的人身體便是一震。像是最隱秘的傷疤被人當眾輕輕揭開,沒有羞辱,沒有試探,只是陳述事實。可那種被徹底看透的窒息感,壓得人喘不過氣。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細微的騷動。有人低下頭,有人重重吐了口氣,依舊沒人說話。窗外的鳥鳴聲一聲接一聲,顯得格外清晰。
陸塵站了起來。
「好了,接下來是你們選擇的時候了。」
「選擇留下來的,必須無條件服從組織安排。當然,這只是不對外透露的組織,平常生活照舊,不會限制人身自由。每月會有兩萬塊補助,後續還會增加,家裡的困難,組織也會逐步解決。」
「願意留下的,不動。不願意的,現在就可以走出這個門,來回機票我們都會報銷。出去之後,今天的事,忘了就行。」
說完,他便站在那裡,靜靜看著眾人。
十個人坐在椅子上,仿佛被釘在了原地。有人偷偷瞥了眼身旁的人,又飛快收回目光;有人在桌下絞著衣角,指節泛白。
沒人起身,也沒人往門口看一眼。
裴硯之率先打破了沉默。老人撐著拐杖慢慢站起,腰杆挺得筆直,拐杖在地板上輕輕一頓時,聲音蒼老卻堅定:
「領導,我願意。」
「感謝你看中我這把老骨頭。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就會為組織獻上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