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硯之的話音落下,在死寂的會議室里撞出沉沉迴響。
老人腰杆挺得筆直,拐杖穩穩戳在地面,仿佛釘死了自己的立場。
鄭懷瑾緊跟著抬起頭,枯瘦的手掌按在桌面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也願意。」
他聲音沙啞,卻擲地有聲:「一把老骨頭了,臨了還能有個地方做點正事,值。」
蘇硯秋輕輕點頭,指尖死死攥著衣角,女孩的聲音不大,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堅定:「我願意。」
其餘人也陸續開口。
「我願意。」
「聽領導安排。」
十個人,無一例外。
聲音雖有高有低,卻都帶著一股如釋重負的篤定。走到這一步,與其說是選擇,不如說是抓住了命運拋下的最後一根稻草。
陸塵目光掃過眾人,微微頷首。
他伸手從隨身文件袋裡抽出一沓紙,往桌上一放。紙頁厚重,封面上沒有抬頭,沒有落款,只有「保密協議」四個黑色宋體字,透著一股冷冰冰的肅殺。
「保密協議,終身制。」
陸塵指尖輕叩紙面,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尋常小事:「違約的後果,你們不需要知道細節。只需要明白一點——一旦違約,你們現在擁有的一切都會消失。」
頓了頓,他補充道:「包括你們的家人。」
會議室里靜了兩秒。
沒人追問「怎麼消失」,也沒人提出質疑。昨日那場精準到骨子裡的底細揭穿,還有那枚沉甸甸的徽章,已經足夠說明問題。有些力量,遠比他們想像的更加深不可測。
裴硯之第一個伸手拿過協議。老人的手指雖有些顫抖,卻連內頁都沒翻,拉過紙面捏起筆,唰唰簽下自己的名字。字跡蒼勁,力透紙背。
簽完,他將協議往前一推:「我簽好了。」
鄭懷瑾第二個拿起文件,粗粗掃了一眼封皮便不再細看,筆走龍蛇,同樣簽得乾脆利落。
蘇硯秋落筆時頓了半秒,隨即也穩穩簽下姓名。
其他人紛紛拿起文件,紙頁翻動的聲音連成一片。沒人猶豫,既然走到了這裡,便再無退路可言。
顧行舟也上前取了一份,低頭簽字。十一份協議,整整齊齊疊在桌上。
陸塵伸手收好,遞給身後的顧行舟:「收好。」
隨後,他將椅子往後拉開半米,站起身來。
「字簽了,接下來給你們看一樣東西。」他的目光掃過全場,「看完之後,你們會更清楚自己在為誰做事。」
說著,他從桌上拿起一支筆。
黑色的晨光鋼筆,三塊錢一支,隨處可見。
陸塵捏著筆尾,將其舉到桌面上方約十五厘米處,然後,鬆開了手。
鋼筆沒有墜落。
它就那麼懸在半空,筆尖朝下,筆身筆直,紋絲不動,連一絲輕微的晃動都沒有。
剎那間,會議室里十一個人同時屏住了呼吸,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實質。
鄭懷瑾按在桌上的手瞬間收緊,指節慘白。他死死盯著那支筆看了五秒,才緩緩抬頭看向陸塵,嘴唇翕動了一下,卻沒發出任何聲音。
裴硯之摘下了老花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後又往前探了探身子。鋼筆依舊安安靜靜地懸在那裡,老人喉嚨滾動了一下,震驚得說不出話。
蘇硯秋下意識往後靠去,椅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聲短促的刺耳聲響,卻沒人覺得突兀。她瞳孔驟縮,呼吸頻率明顯加快,雙手死死抓著桌沿,指節泛青。
蕭銳後背瞬間繃緊。作為網絡安全攻防專家,他對各類魔術手法和視覺騙局門兒清,可眼前這一幕,沒有投影,沒有細線,沒有任何機關道具——就是一支最普通的鋼筆,憑空懸浮。
他喉結滾了滾,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魔術」二字咽了回去。
方既明腦子裡嗡的一聲。做金融的人對風險最為敏感,他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個念頭:這種力量如果作用在市場上……他不敢再往下想,後背已沁出一層冷汗。
江映雪猛地捂住嘴,才沒讓自己驚呼出聲。程敘白、許硯舟等人也都僵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從錯愕到震驚,最終歸於一片空白。
陸塵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筆尾。
鋼筆落回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這就是你們要保密的原因,」他重新坐下,語氣平靜,「也是這個項目存在的意義。」
「接下來,給你們每人一份禮物。閉上眼睛。」
十一個人對視一眼,陸續閉上眼。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身體微微緊繃。
陸塵也隨之閉眼,精神力如水波般無聲鋪開,分成十一股,每股裹挾著五十點自由精神屬性,輕柔地鑽進每個人的眉心。
過程極快,前後不過三十秒。
「好了。」
陸塵開口,眾人慢慢睜開眼,臉上還帶著幾分茫然。
昨日還昏沉漲疼的腦袋,此刻清爽如山澗清風,那些塵封數年的公式與數據,爭先恐後地從記憶深處涌了出來。
裴硯之再次摘下老花鏡,轉頭看向窗外,兩秒後又轉回頭盯著桌上的文件,聲音發顫:「我能看清那棵樹上有幾隻鳥……我沒戴眼鏡。」
他患老花眼二十年,平日看書讀報都得湊得很近,可此刻隔著幾米遠,窗外梧桐樹枝上的麻雀,連根根羽毛都清晰可辨。
蘇硯秋睜眼時眼圈泛紅,沒說話,只是低頭翻看著自己的雙手。她能清晰感知到思維的變化——方才陸塵說話的工夫,她已在腦中同時推演了三個結論,換作以前至少要十分鐘才能理清,現在卻順理成章地浮現出來。
程敘白指尖輕叩桌面,呼吸都急促了幾分。他是搞精密製造的,卡在工藝優化上快一年了,就在剛才那一瞬,腦子裡堵了許久的死結忽然鬆開,好幾個可行方案自動冒了出來。
衛沉坐在原位,默默感受著腦中的清明。以往管項目,千頭萬緒總要梳理半天,現在只需掃一眼全場,人員、流程、節點便在腦中自動排列得清清楚楚,仿佛天生就該做管理一般。
角落裡的顧行舟感受得比旁人更清晰。之前陸塵已為他提升過一次,此次疊加,如同換了一台頂級處理器。以往需要十秒才能理清的邏輯鏈條,現在一秒即通,許多曾經想不通的關節瞬間豁然開朗。他望著陸塵的背影,眼中的敬畏又深了一層。
陸塵給了他們足足五分鐘消化時間,才再次開口。
「你們的任務很簡單:學習。」
「科研組的人,我會給課題方向,你們自己啃;金融組的人,我給模型框架,你們去跑。」他看向衛沉,「你負責所有人的後勤與流程管理。」
衛沉猛地抬頭,用力點頭:「明白!」
鄭懷瑾忍不住往前傾了傾身:「領導,課題方向……什麼時候能給?」
「明天。」陸塵看了他一眼,「會發到你們各自的郵箱,拿到後先做可行性報告。」
「這一個月是觀察期。」陸塵語氣平淡,「你們的行為、通訊、社交,我都能看到。沒有惡意,但必須做。一個月後,我希望看到成果。」
「只要你們努力為組織付出,後面的東西,會比今天多一百倍。」
無人出聲,所有人都用力點頭。
一百倍。今日這五十點精神力,已足以顛覆他們的人生,一百倍……有人不敢想,卻又忍不住去想。
「這一個月,每人補助兩萬,打到你們帳上,不夠的找衛沉報銷。」陸塵繼續道,「有任何問題,找衛沉匯總報給我。」
他轉向顧行舟:「你繼續找人,標準不變。」
顧行舟點頭:「明白。」
陸塵站起身,將椅子推回桌下:「散了。」
說完,他轉身走出會議室,門被輕輕帶上。
會議室里,十個人依舊坐在原位,沒人動彈。
過了約莫一分鐘,鄭懷瑾才慢慢伸出手,拿起桌上那支晨光鋼筆掂了掂。很輕,就是普通的重量。
他盯著鋼筆看了許久,又輕輕放下。
活了六十七歲,他見過無數風浪,可今天這一幕,徹底打碎了他一輩子的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