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破曉,養源齋的廊下還浸著一層濕冷的夜露。
老槐樹的影子斜斜鋪在青石板上,石桌上一杯明前龍井剛泡開,熱氣裊裊升騰,纏成幾縷若有若無的細圈。
陸塵靠在藤椅里,指尖隨意搭著杯沿,精神力如水銀瀉地般無意識鋪散開來。
七百米方圓內,萬物纖毫畢現。
槐樹葉上每一條葉脈的走向,樹根下螞蟻搬家的行進軌跡,乃至牆根草葉上露珠滾落的弧度,全都清晰映刻在腦海之中。甚至連茶湯里茶葉旋轉的圈數,都分得清清楚楚。
他已經一個多月沒主動調出過屬性面板了。
日子穩下來,那些數字便成了沒什麼實感的符號。
心念微動間,淡藍色的光幕在視野里緩緩浮現。
【壽命:100100】
【體質:7000】
【精神:7000】
【生命點:6012251】
六百多萬生命點,換算成屬性點足有六萬多。換作剛覺醒時,這是做夢都不敢想的天文數字。
可此刻落在陸塵眼裡,只餘下兩個字:安穩。
體質七千,意味著一拳一百七十五噸的恐怖衝擊力,十四馬赫的極致速度。常規熱武器連他的表皮都擦不破,他早已過了靠堆砌數字來尋找安全感的階段。
西郊基地的植被輸送從未斷過。工程隊每三天運來一批,鮮枝嫩葉堆成小山似的。他每隔三天跑一趟,精神力鋪開覆蓋整座植被山,一個小時便能提取乾淨,只留下滿地灰白的粉塵,風一吹就散了。
對他而言,這和普通人下樓取個快遞沒什麼區別。
陸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湯清冽,回甘悠長。
一切都按部就班地運轉著。科研線的新突破正在走審批流程,金融盤控制著收益率穩步擴張;行政線上魏臨川等人慢慢紮下了根,緬北的軍工項目也有了初步頭緒。
風卷著槐花香拂過臉頰,歲月靜好得甚至有些不太真實。
就在這時,石桌上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嗡——」
震顫聲在寂靜的清晨格外刺耳。屏幕亮起,來電顯示:母親。
陸塵指尖微微一頓。
這個點母親通常在菜園忙活,極少主動打電話。
他劃開接聽,將手機貼到耳邊。然而那頭傳來的並非熟悉的鄉音,而是一個陌生中年男人的聲音。
對方帶著濃重的滇南口音,語速不緊不慢,甚至透著幾分虛偽的客氣:
「陸先生,你母親和父親在我們這裡。想見他們的話,來滇省一趟。」
陸塵握著茶杯的手指驟然收緊,杯沿的熱氣模糊了他的眉眼。
「你是誰?」
「賀維庸。」
對方笑了笑,語氣熟稔得像是多年老友,「陸先生應該還記得我。青屏廉政教育中心,咱們有過一面之緣。」
陸塵的瞳孔微微收縮。
上次在青屏,程維遠親自到場開門,賀維庸站在院子裡笑著道歉,把所有事推給下面人辦事粗糙。他當時選擇了按規則來,沒動手,沒深究,留了一線餘地。
沒想到這人轉頭就把手伸到了石溪村,綁了他的父母。
「他們怎麼樣了?」陸塵的聲音很輕,聽不出絲毫情緒波動。
「陸先生放心,好吃好喝供著,一點委屈都沒有。」賀維庸語氣輕鬆,背景里隱約傳來幾聲雞鳴,「我知道陸先生本事大,可兩位老人家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
「我們之間也沒什麼深仇大恨,就是想請你幫個小忙。你過來一趟,咱們當面聊聊。聊完了,我親自送兩位老人家回去。」
客氣的腔調里,裹著毫不掩飾的威脅。
沒說半句狠話,卻比破口大罵更讓人脊背發涼。因為他精準地捏住了陸塵最軟的軟肋——
你實力再強,父母也只是普通人。
你在京城布局再深,根卻在那個小山村。
陸塵沉默了。
電話那頭也不急,靜靜地等著,仿佛吃定了他會答應。
三秒後,陸塵直接掛斷了電話。
「啪。」
一聲輕響,手機被扣回石桌上。他坐在藤椅里一動不動,指尖還搭著微涼的杯壁,精神力卻不受控制地往外瘋狂擴散。
七百米外的安保值班亭里,兩名便衣正低頭刷著手機;牆外馬路上,早點攤的蒸籠冒著白汽,攤主正在吆喝。
整個世界都很安靜,很正常。
只有他胸腔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沉下去,沉到最底處,凝成了一塊冰冷的鐵。
閉上眼,腦海里沒有賀維庸那張臉,也沒有青屏那扇鐵門。
只有石溪村那棵老樟樹。
母親坐在樹下的小板凳上擇菜,菜葉上還沾著露水;父親蹲在旁邊的土灶邊燒水,柴火噼啪作響,炊煙順著風飄向稻田。
他給了他們五百年壽命,給了他們超越常人的體質與精神,以為能護他們一世安穩。
結果,還是有人把髒手伸了過去。
陸塵拿起手機,撥通了周正陽的加密專線。
電話響了一聲就被接起,周正陽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陸先生?」
「我父母被賀維庸的人帶走了。」
一句話,那頭瞬間沒了聲音。
兩秒後,周正陽的聲音驟然繃緊,語速快得像子彈:「我立刻查定位!協調滇省廳——」
「不用查了。」
陸塵打斷他,語氣平靜得可怕,「我自己去。」
這五個字像塊石頭砸進電話里,周正陽猛地一滯。
他太清楚這句話的分量了。這意味著陸塵要繞開所有官方渠道,繞開他們之間約定好的規則和默契,用他自己的方式來解決這件事。
「陸先生,你別衝動——」
「我很清楚我在做什麼。」
說完,陸塵直接掛斷了電話。
沒有多餘的解釋,也不需要解釋。
他緩緩站起身,動作極輕。手裡的茶盞輕輕放回石桌,茶湯連晃都沒晃一下。
動作越輕,壓在胸腔里的怒意就越重。重得連周圍的空氣都跟著凝滯了幾分。
他抬頭看了一眼京城的天。
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沉甸甸地罩在頭頂,像一張無形的巨網。以前他覺得這張網是保護,是秩序;現在,他只覺礙眼。
陸塵邁步走出廊下,穿過院子。
門口值班亭里的兩名便衣聽見腳步聲,連忙起身迎出來:「陸先生,您要出門?我們安排車——」
話沒說完,就見陸塵頭也不回地走過,平淡的聲音隨風飄來,只有兩個字:
「別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