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影壓下來的瞬間,院角老槐樹上的蟬鳴齊齊掐斷。
陸塵站在青石板上,仰頭望著頭頂橫亘天際的黑色巨艦。十二公里長的艦體鋪展開來,將整座京城籠在自己的影子裡,正午的天光被徹底遮住,天色暗得像浸了墨的黃昏。他下意識鋪開精神力,試探著往前觸過去——像撞在一整塊冷卻億萬年的金屬上,沒有縫隙,沒有能量波動,硬邦邦地彈了回來。
他微微鄒了一下眉頭,這個東西精神力竟然穿不透。
這層外殼的材質密度,遠超他已知的所有物質。
街巷裡的喇叭聲、車鳴聲、人聲,慢慢停了。
金融街的玻璃幕牆映出整塊黑色艦影,剛走下台階的白領定在原地,紙杯從手裡滑出去,熱咖啡潑在西褲上,順著褲腳往下滴。他都沒低頭,張著嘴仰著頭,咖啡的熱氣裊裊升上去,融進灰沉沉的陰影里。
斑馬線前,車流齊齊停住。小學生拉著媽媽的手指,指尖摳著媽媽的袖口,另一隻手指著天上:「媽媽,那是什麼呀?」
媽媽沒說話。她蹲下來,把孩子狠狠按進懷裡,手掌扣在孩子的後腦勺上。她的手機從口袋滑出來,砸在斑馬線上,屏幕還亮著幼兒園的打卡界面。她仰著臉,目光死死釘在那片黑色上,嘴唇抿得沒了血色。
黃浦江面上,遊船的汽笛忽然拉響,長而嘶啞。甲板上的遊客全都舉著手機,鏡頭裡的黑色輪廓大得裝不下。江風卷著岸邊的梧桐葉,打著旋落在水面上,沒人低頭看。
越秀公園的老太極師緩緩收了勢,指尖垂下來。他望了天很久,彎腰撿起地上的收音機,拍了拍機身,沒聲音。他把收音機別回腰上,背著手往家走。走了三步,又停下來,回頭再望了一眼。
紐約時代廣場的大屏幕齊刷刷切了緊急直播,畫面里是橫在曼哈頓上空的黑色艦體。有人跪在台階上捂著臉祈禱,有人尖叫著往地鐵站口擠,更多的人只是站在原地,仰著頭,嘴微微張著,發不出一點聲音。
東京新宿的街頭,大屏幕黑了一下,隨即切出天空的畫面。下班的人潮停在路口,沒人說話,只有電車線嗡嗡的電流聲。
全球社交平台在三分鐘內連續癱瘓兩次。上傳量衝破了伺服器閾值。
龍國的平台上,熱評第一隻有三個字:它來了。
兩個小時,兩百萬贊。
「我爺爺當年打鬼子,他說敵機來的時候,天也是這麼黑的。你不知道下一秒掉下來的是什麼。」
「至少當年還能往防空洞跑。現在往哪跑?」
有人貼了張衛星圖,星艦的投影和京城五環輪廓疊在一起,嚴絲合縫。配文只有兩個字:完了。
「算了一下,這東西要是砸下來,動能能把華北平原犁三米深。我們連它怎麼來的都沒搞懂。」
「別算了。算出來更絕望。」
也有人強撐著開玩笑:「這下不用上班了,不用還房貸了。」
下面沒有一條調侃的回覆。
只有人回:「我剛給我媽打了電話,說我愛她。」
所有有航天力量的國家,警報同時拉響。
天樞太空港,淡藍色的能量護盾第一時間撐開,像一層薄膜裹住整個港體。三十六艘反重力戰艦依次升空,艦首亮起航行燈,三百米到五百米不等的艦體排成戰鬥編隊,迎著巨艦的方向飛去。
沈鐵山站在指揮中心的大屏前,指節扣著指揮台邊緣,聲音繃得緊:「陸總署長,三十六艘戰艦全部到位,艦載武器全部解鎖。」
陸塵的目光沒離開投影:「保持五百公里安全距離,不許靠前。沒命令不許開火。」
漂亮國地下指揮室,總統站在沙盤前,領帶扯歪了,眼睛死死盯著屏幕上的黑色輪廓。
「我們的核彈能不能穿透它的表層?」
參謀長站在旁邊,喉結滾了一下:「無法評估。我們測不出它的材質,也沒有任何能量特徵。常規彈頭還是核彈頭,都不知道有沒有用。雷達完全鎖不定它,飛彈打出去,可能連炸都不會炸。」
總統一拳砸在沙盤邊緣,沙盤上的模型兵震倒一片:「那就全部準備好!所有戰略轟炸機升空,洲際飛彈進入待發射狀態!不管是什麼東西,不能就這麼懸在我們頭頂!」
兩百架第六代戰機從本土和海外基地同時起飛,拖著尾焰衝上雲層。
毛熊國的空軍基地。
四十八架戰略轟炸機依次滑上跑道,機翼下掛載的常規飛彈與戰術核彈全部解除保險。指揮官站在塔台上,攥著對講機:「就算打不穿,也不能坐著等死。全體升空!」
預警機盤旋在國境線上空,雷達全功率掃描,屏幕上只有一片空白。
櫻花國的防空指揮部里一片死寂。
三十二架第五代戰機緊急升空,飛行員握著操縱杆的手微微發顫。地面指揮席上,所有人都看著屏幕上那艘遮天蔽日的巨艦,沒人說話。
有人悄悄擦了擦額角的汗。
全球超過一千兩百枚核彈頭,在同一時刻進入待發射狀態。
所有的瞄準點,都對準了同一個目標。
從同步衛星的鏡頭往下看,更清楚。
龍國的三十六艘戰艦列在巨艦正前方,最大的五百米旗艦,在十二公里的艦體面前,像一塊貼在牆上的積木。旗艦艦長盯著舷窗外的黑色艦壁,吞了口唾沫,跟身邊的副官說:「咱們這五百米的艦,擱人家跟前,跟樹葉似的。」
漂亮國的兩百架戰機繞著巨艦側方盤旋,二十多米長的機身,遠看像一群圍著山峰飛的蚊子。長機飛行員對著麥說,聲音發緊:「塔台,我看不見它的頭,也看不見尾。它太大了。」
毛熊國的轟炸機群懸在更遠的地方,小得幾乎看不見。
所有人類傾盡最頂尖的武力,圍在那艘黑色巨艦周圍。
像一群飛蟲,圍著一座山。
天樞指揮中心裡,三維投影懸浮在大廳中央。黑色的巨艦模型占了大半個投影區,周圍密密麻麻的小點是人類的戰機和戰艦。
陸塵站在投影正前方,臉上沒什麼表情,垂在身側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周正陽站在他身後半步,聲音壓得很低,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有把握嗎?」
晏清和站在另一側,臉色發白,嘴唇動了動:「要不要……啟動民眾疏散?」
陸塵緩緩搖頭。
「現在疏散,只會先炸鍋。它真要動手,跑也沒用。」
他頓了頓,聲音平穩,傳遍整個指揮中心:「所有艦船保持現有距離,不要主動開火。等我的命令。」
對峙持續了十五分鐘。
牆上的電子鐘秒針一格一格跳,每跳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那艘巨艦安安靜靜懸在大氣層里,沒有通訊,沒有移動,連能量波動都沒有一絲。就像一塊從天外飄來的死物。
指揮中心裡,有人悄悄鬆了口氣。
「會不會……它只是路過?」年輕的參謀小聲開口,「就是……星際探測器那種?沒人操控的?」
旁邊的老參謀搖了搖頭,嗓子發緊:「探測器能有十二公里長?」
「也許它根本沒注意到我們……畢竟我們這點科技,在人家眼裡跟細菌差不多。」
「說不定再等會兒它就走了……」
竊竊私語慢慢散開,緊繃的空氣里,悄悄滲進一點僥倖。
陸塵沒說話。
他的目光始終釘在投影里的巨艦腹部,眉頭微微蹙著。
他不相信巧合。
柯伊伯帶遇到它,全球剛收割完生命點,它就動了。哪有這麼巧的路過。
念頭剛閃過。
巨艦的腹部,一塊直徑約五十米的圓形區域,忽然亮了。
起初是很淡的幽藍色,像深海里的一點螢光。
不到一秒,光芒驟然暴漲,刺目的純白色炸開,像憑空長出一顆小太陽。
指揮室里的警報瞬間炸響,屏幕上的能量讀數直接衝到頂,紅得刺眼。
陸塵瞳孔猛地縮成針尖。
「所有艦船立即規避——」
他的命令還沒說完。
一道直徑超過三十米的白色光柱,從那圓形區域裡轟然射出,筆直朝著前方的戰機與戰艦群轟去。
光柱照亮了整個天空。
正午的京城,亮得像又升起了一個太陽。
一道巨大的光柱射向對面的飛船和戰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