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指揮室里，燭火被通風口灌入的氣流扯得搖曳不定，橘黃的光暈在四壁上投下慌亂晃動的陰影。總統深陷在椅背的陰翳中，肩膀垮塌，沉默如鐵。桌角的銅質菸灰缸不知何時被撞翻，滾落在地，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卻無人理會。
京城上空，那艘橫亘天際、長達十二公里的巨艦，終於打破了持續數十分鐘的死寂。
艦體中部的裝甲沿著分子級接縫無聲滑開，露出一道三公里長的狹長巨口。邊緣光滑如刀切凝膠，沒有管線裸露，沒有機械摩擦的刺耳聲響，甚至連一絲震動都未曾傳向地面。
下一秒，黑色的洪流傾瀉而下。
兩千餘具黑色戰甲從巨口中魚貫而出，在星艦下方迅速鋪展成陣列，遮蔽了小半片天幕。
每一具戰甲高達十二至十五米，人形骨架外覆啞光黑色的幾丁質複合甲殼，關節傳動處泛著幽冷的暗紫光澤。頭部是一整塊六邊形蜂窩狀複眼傳感陣列，沒有面孔，沒有情緒，只有陣列深處微弱的紅光在緩緩掃動，如同死神漠然的注視。四肢呈反關節結構，指節邊緣淬成刃狀，流淌著金屬冷光。背部四片摺疊式引力干涉翼緩緩舒展，宛若四片漆黑的蟬翼，翼邊空氣因引力場扭曲而蕩漾出半透明的波紋。
陣列最前方，一具戰甲微微偏頭，複眼紅光掃過地面的城市。當那道紅光掠過摩天大樓的玻璃幕牆時，樓內躲藏的人們下意識蹲下身，死死捂住了嘴。
京城街頭，仰頭觀望的人群鴉雀無聲。
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拽緊母親的衣角，臉埋在母親腿間，只露出半隻眼睛，聲音細若蚊訥：「媽媽，那些黑色的是什麼……是妖怪嗎？」
母親渾身顫抖，伸手緊緊捂住孩子的眼睛，掌心冰涼刺骨。她張了張嘴，喉嚨里卻像塞了團浸水的棉花，半個字也擠不出來。
旁邊，一位拄拐的退伍老兵往前挪了兩步，枯瘦的手攥緊拐杖頭，指節泛白。他死死盯著天上的戰甲陣列，喉嚨里發出嗬嗬的粗喘，渾濁的老眼裡卻燒著一團不滅的火。
「狗娘養的……」他低聲罵了一句，拐杖重重砸在水泥地上，悶響如鼓。身旁的年輕人伸手想扶，被他一把甩開，佝僂的腰杆挺得筆直，像一桿折不彎的槍。
天樞指揮中心內，應急柴油發電機嗡嗡作響，頭頂的應急燈投下昏黃光暈。
沈鐵山一拳砸在指揮台邊緣，指節通紅，聲音震得四壁發顫：「欺人太甚！陸總署長呢？請戰！超凡軍團集結，跟他們拼了！」
周正陽伸手按住他的胳膊，眉頭擰成死結：「老沈，冷靜！陸總署長出去了，還沒指令。」
「冷靜？」沈鐵山猛地轉頭，雙目赤紅，「他們都騎到我們頭上拉屎了！」
周正陽的臉色同樣白得像紙，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他望著投影上那片黑色戰甲陣列，喉結艱難滾動了一下：「等。陸總署長比我們更清楚局勢。他沒動，自然有他的道理。」
指揮室里所有人都站著，目光死死釘在投影上，攥緊的拳頭指節發白。沒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呼吸聲與發電機的嗡鳴交織在一起，壓抑得令人窒息。
就在這時，一股無形的波動掃過全球。
不是聲音，不是電波，也不是任何人類已知的通訊頻段。它直接將意義烙進每一個人的大腦深處，所有人都自動以自己的母語聽懂了每一個字。
那聲音冰冷、平緩、毫無起伏，帶著一種俯瞰螻蟻的恩賜語氣，像在宣告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土著們，不必驚慌。驚慌也無用。」
「從現在起，這顆編號KZ-7734的資源星，正式納入卡茲亞疆域。它的地殼、海洋、大氣，以及上面的每一個生命，都是卡茲亞的財產。」
「你們不需要理解，只需要服從。」
「乖乖獻上資源與勞動力的族群，將被允許作為『役用腦體』延續下去——這是你們這種低等生命能得到的最高恩賜。」
「反抗者，死。逃跑者，死。浪費我們時間的——死。」
聲音落下，餘韻仍在腦海中嗡嗡作響。
「役用腦體」四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穿了每個人的意識。
無需解釋，所有人瞬間懂了。
把大腦從顱腔中取出，泡在恆溫營養液里，保留全部意識，剝奪一切自由，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為卡茲亞文明運算數據。永遠清醒，永無盡頭，直到思維枯竭，再被當成廢料處理掉。
五角大樓地下指揮所，總統猛地站起身，膝蓋撞在桌沿上，水杯摔碎一地。他指著天花板的方向，脖頸青筋暴起，聲音嘶啞如砂紙磨過：「他們瘋了？他們以為他們是誰？！」
參謀長站在一旁，手撐桌面，指節泛白。他閉了閉眼，聲音沉得像鉛：「總統先生，我們，已經沒有了反抗的手段了。」
總統張了張嘴，想罵什麼，最終又咽了回去，重重坐回椅子裡，雙手捂住了臉。
柏林地下鐵的站台上，擠滿了避難的人群。一個抱著嬰兒的母親緊緊摟著孩子，哭聲在隧道里迴蕩。她低頭吻了吻孩子的額頭，眼淚砸在孩子的小臉上。
雪梨郊外的牧場裡，牧羊人靠在圍欄上，仰頭望著天上的黑色剪影。牧羊犬趴在他腳邊，夾著尾巴發出嗚嗚低鳴。他伸手摸了摸狗的頭，一言不發。
巷口，一個紅著眼的青年掙扎著要往街中心沖，被兩個人死死拽住胳膊。他喉嚨里發出困獸般的吼聲，胳膊掙得幾乎脫臼：「讓我出去！跟他們拼了！」
拽他的人聲音也在抖，帶著哭腔：「你拿什麼拼？！你拿什麼？！上去送命嗎？！」
居民樓下，五歲的小男孩仰著頭，扯了扯父親的袖口。
父親蹲下身，伸手捂住孩子的耳朵。可那聲音是直接響在腦子裡的，捂不住。他的手貼在孩子耳畔，自己的指節卻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爸爸，什麼是役用腦體？」孩子的聲音悶悶的，從指縫裡透出來。
父親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他把孩子緊緊摟進懷裡，下巴抵在孩子的頭頂，肩膀微微顫抖。
地下實驗室里，頭髮花白的科學家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閉上眼。他的聲音很輕，散在黑暗裡：「在他們眼裡，我們連人都不是……只是裝腦子的容器。」
旁邊的年輕研究員扶著實驗台，眼眶通紅：「我們幾十年的研究……在他們眼裡，連入門都算不上？」
老科學家搖了搖頭，沒說話。牆上的獎狀在陰影里只露出一個角，那是他畢生的榮譽，此刻卻顯得如此蒼白。
夜空之中，陸塵早已從觀測平台起身，懸停在數百米高空。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的精神力轟然散開，如同一張無形的巨網，剎那鋪展數百公里，籠罩整片天空，籠罩所有懸浮的黑色戰甲，也觸碰到了那艘十二公里長巨艦的外殼。
他的意識順著廣播波動的源頭，往裡探去。
一層。
兩層。
精神力觸碰到了那張網。
那是一張遍布整艘星艦的心靈網絡。每一個卡茲亞人的大腦都是一個節點，思維串聯，共享算力，共享感知，共同維持著整個星艦的運轉。為了向人類大腦投射殖民宣言，這張網主動調低了對外屏障，向整個星球張開了接口。
就像一隻縮在厚殼裡的烏龜，為了嚇唬腳邊的螞蟻，主動把柔軟的觸手伸到了殼外。
陸塵的意識順著網絡節點往裡掃，感知到了其中流動的思維碎片——輕蔑、傲慢、對資源的評估、對「土著」的不屑。在他們的認知里，這顆星球上的生命連文明都算不上，只是一群還沒學會利用精神力的低等生物，隨手就能捏死。
三千年星海征服，他們的精神網絡從未遇到過對手。他們理所當然地認為，這顆星球也不會有例外。
陸塵的嘴角，微微向上勾起。
能量護盾是龜殼，可他們為了耀武揚威，親手把觸手伸出了殼外。
三千年沒遇到對手的精神天賦……他們最大的驕傲，恰恰是他們最致命的破綻。
之前的隱忍不是怕。
是在等一個能一劍封喉的機會。
現在，機會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