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塵依舊沒有回答。
莫爾坎的身體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灰敗、枯縮。原本飽滿的皮膚仿佛被瞬間抽乾了所有水分，像一層乾癟的樹皮死死貼在嶙峋的骨骼上。他的嘴唇還在徒勞地翕動，似乎還想說些什麼，卻再也擠不出一絲聲響。
生命的最後一刻，莫爾坎艱難地抬起頭，用那雙已然失去光澤的灰白複眼，望向天空中那道漠然的身影。
他看到的只有一種東西——平靜。
那是人類踩死腳邊螞蟻時，才會流露出的、不帶任何情緒的平靜。
原來……我們在你眼中……連敵人都算不上麼……
這個念頭剛剛閃過意識，一切便徹底歸於黑暗。
莫爾坎的軀體微微前傾，仿佛還執著地想要向前再爬一步。可下一秒，他整個人便化作了一捧細碎的灰燼。
風輕輕卷過，灰燼四散飄零，落入滿地殘骸之間，再也分辨不出曾經的模樣。
意識深處，提示音輕響。
【生命點+127】
連他最後的不甘與尊嚴，最終也只是面板上一個微不足道的數字。
陸塵收回精神力，低頭掃了一眼屬性面板上跳動的數值。整座城市的卡茲亞族人，無數鮮活的生命，此刻都已化作這一串冰冷的數據。
他的神色沒有絲毫波動。
身形緩緩降落在街道中央，陸塵抬腳，朝著城市深處走去。
沿著寬闊的主幹道緩步前行，兩側的建築高聳入雲。這裡沒有藍星建築那種冷硬銳利的稜角，目之所及皆是流暢舒展的有機曲線。建築表面覆蓋著一層類似生物膜的啞光材質，在恆星光的照射下泛著極淡的幽藍螢光，明暗光影隨著牆體表面的微微起伏而緩緩流轉。
整座城市都在呼吸。
這不是比喻。
那些數十層高的龐然大物，牆體正以一種極其緩慢的節奏輕輕鼓脹、收縮。幅度雖微小，卻真實可感，帶著一種厚重而古老的生命韻律。樓宇之間沒有硬化的路面，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條半透明的懸浮光帶，離地半米高，沿著街道的走向蜿蜒延伸——那是卡茲亞族的交通軌道。
陸塵停下腳步，抬手撫向身側建築的外壁。
指尖傳來的觸感溫熱而柔軟，帶著細微且規律的脈動，竟與人類皮膚下的血管跳動幾乎一致。
精神力順著指尖悄然滲入牆體。
剎那間，龐雜的結構信息如潮水般湧入腦海。
這些建築不是「建造」出來的，而是「培育」出來的。卡茲亞族利用生物基因工程定向改造矽基生命體，讓它們按照預設的構型生長為建築。牆體自帶自我修復機制，能根據外界溫度自動調節室內能耗，甚至能順應居住者的需求，重新分化內部的房間格局。
陸塵指尖微頓。
「活的房子。」他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藍星那邊的建築學家要是見了這一幕，怕是要集體轉行。」
精神力並未收回，而是繼續向著地表深處蔓延。
穿透數十公里厚的金屬地層，在城市最核心的位置，一顆直徑近十公里的巨型生物器官正在緩緩跳動。
那是整座基地的能量心臟。
它的組織內壁布滿了類葉綠體的能量轉化單元，卻不吸收恆星的可見光，而是直接吞噬恆星光輻射中的高能粒子，將其轉化為可供整個城市運轉的生物電能。轉化效率高得驚人，能量損耗竟不到百分之一。
陸塵在心中默默記下了這套機制。
可控核聚變固然解決了行星級的能源需求，可若要跨星系長距離航行，這種生物化的能量轉化方案顯然更具優勢——體積更小、續航更久，還能自我修復損耗，遠比純機械的聚變反應堆更適配深空環境。
他收回手，繼續向前。
走了大約十公里，一座通體半透明的穹頂建築出現在視野盡頭。穹頂表面流轉著複雜的靈能紋路，能級比周圍的民用建築高出整整一個量級。
精神力掃過內部結構——科研中心。
陸塵走到門前。
那扇看不出接縫的生物膜門感應到他的精神力波動，如同融化的蠟一般緩緩向四周溶解開來，露出了內部巨大的環形空間。
他邁步走入。
空間中央，一顆拳頭大小的黑色球體靜靜懸浮在半空。
那是一塊絕對的黑體，所有照射上去的光線都被吞噬得一乾二淨，連周圍的空間都仿佛被它扭曲了少許。
陸塵瞳孔微微一縮。
9000點的悟性在接觸到球體的瞬間，自動開始高速運轉。
他閉上雙眼。
無數公式、模型、物理定律在意識深處轟然炸開，以常人無法想像的速度流轉、碰撞、重組。
空間摺疊的底層邏輯……和量子糾纏的同源性……不對，是時空曲率的嵌套結構……
如果把卡茲亞族的生物靈能介質與藍星已有的量子通訊技術結合……不，應該反過來！先建立時空曲率的數學拓撲模型，再用生物介質承載曲率場……
靈感如泉涌般接連迸發。
9000點的悟性，讓他的思維速度遠超普通人類的想像極限。前人耗盡一生都無法跨越的技術門檻，在他面前毫無壁壘可言，一觸即破。不同學科之間的隔閡蕩然無存，物理、生物、數學、拓撲學的知識自由組合，衍生出全新的推論。
不知過了多久。
兩項核心技術的完整脈絡，在他腦海中徹底清晰。
空間摺疊引擎。與曲率引擎的空間拖拽原理截然不同，它直接摺疊兩點之間的時空結構，理論上可實現超光速航行，且航程越遠，效率越高。
定向基因編輯技術。卡茲亞族用這套技術培育生物建築、生物戰艦乃至能量器官；若是應用在人類身上，便能定向提升壽命上限、肉身強度、精神活性，甚至可以復刻部分靈能天賦的基礎特性。
陸塵睜開眼。
黑色球體依舊靜靜懸浮在面前。
他已經看懂了。
不僅看懂了這顆作為空間摺疊引擎核心的原型體，連帶著整個基地的生物基因工程體系，也都被他徹底拆解完畢，吃透了底層邏輯。
三個小時後，陸塵從科研中心走出。
他抬起右手，指尖凝聚起一道極細的精神波束。整理完畢的技術資料，連同他補充的優化思路，化作一道量子信息流，通過量子糾纏通訊鏈路，瞬間跨越十五點三光年的遙遠距離，直達藍星天樞指揮中心的接收器。
數據流抵達的瞬間，藍星那邊的接收終端會自動響起最高級別的警報。
陸塵收回手，指尖的微光緩緩散去。
「周院長」他輕聲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輕鬆的笑意，「這次夠你忙一陣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