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黎想被重新帶回去不久，舊市東南側的陣法再次震了一下。
守在外面的人甚至沒來得及補上剛才被破開的缺口，第二道劍光已經從另一側斬了下來。
陣紋驟然亮起，又在極短的時間內一寸寸裂開。
幾個人幾乎同時往後退。
他們原本以為追進來的不過是個難纏的外來者，直到真正和裴雲逸碰上以後，才發現這人比他們想像中麻煩得多。
他幾乎不和任何人糾纏。
有人擋在前面，他便直接逼退；有人試圖從側面封住陣法，他的劍已經先一步落下，連讓對方把禁制重新補起來的事情都沒有。
最讓人發怵的反而不是他出手有多狠。
而是那張臉上從始至終都沒什麼表情。
就像眼前這些人，這些陣法，甚至妖市不許人類進入的規矩，都已經和他沒有任何關係。
小滿跟在後面，連話都越來越少。
他原本還擔心裴雲逸這麼鬧下去會把事情徹底鬧大，可後來才發現，這個人根本不是不知道。
他只是不在於。
前面又有一層陣法亮起，裴雲逸停了一下。
並不是因為被擋住，而是牽星環突然有了反應。
那根原本已經微弱了很久的光線，在陣法震動以後猛地亮了一瞬，方向也第一次沒有再繼續漂移，而是極短地指向了同一個方向。
裴雲逸的視線順著那道光落過去。
隔著不知道多少層石壁和禁制，他當然什麼都看不見。
可那一瞬間，他心裡忽然升起一種極其強烈的不安。
像是黎想剛剛離他很近。
裴雲逸握著劍的手驟然收緊，旁邊還有人在說什麼，他已經沒有在聽。
下一刻，長劍重新抬起。
這一次落下的時候，連小滿都明顯感覺到周圍的氣息和之前不一樣了。
原本只是為了破陣而收著的劍勢猛然壓下來，面前那道剛剛補好的禁制連同後方的石壁一起裂開一道極深的痕跡。
守在旁邊的人臉色瞬間變了。
裴雲逸卻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道終於被撕開的缺口，眼底冷得幾乎沒有半點情緒。
如果這些東西擋在她面前。
那就全部拆掉。
越往裡面走，牽星環上的光便越亮。
那些藏在舊市深處的陣法已經被破得七七八八，原本縱橫交錯的地下甬道里到處都是匆忙撤走後留下的痕跡。
裴雲逸一路都沒有停。
前面還試圖拖住他的那些人早就被甩在身後，小滿也漸漸跟不上他的速度，只能遠遠追著。
裴雲逸只看著牽星環上那道終於不再四處飄忽的光，順著它指向的方向一層層破開擋在前面的禁制。
直到最後一道石門轟然裂開，他終於看見了黎想。
那一瞬間，裴雲逸原本已經抬起的劍停在半空。
石室里的人顯然正在撤離，木架已經空了大半，地上散著來不及收走的東西，那個一身黑衣的男人正抓著黎想往更深處走。
黎想幾乎已經沒有自己站穩的力氣，只能被他帶著向前，臉色白得嚇人，手腕上還留著一圈十分明顯的咬痕。
僅僅這一眼，已經足夠。
裴雲逸甚至有那麼一瞬間覺得自己這些天一直用來撐著的那個念頭實在可笑。
他之前不斷告訴自己，只要牽星環還亮著，只要黎想還活著，就什麼都來得及。
可真正看見她以後，他才發現原來「活著」兩個字根本遠遠不夠。
男人也在這時發現了他，臉色驟然變了，幾乎沒有任何遲疑便扣緊黎想的手臂，想將人直接拖進身後已經開始亮起的陣法里。
裴雲逸手中的劍隨之落下。
那一劍並沒有衝著男人的要害而去，而是準確地斬向兩人之間，男人如果還想抓著黎想不放，便只能硬生生挨下這一劍。
因此劍光逼近的瞬間，他本能鬆開手往旁邊避去。
裴雲逸等的就是這一刻。
牽星環上的光驟然亮起，他抬起手腕，幾乎沒有給任何人重新抓住黎想的機會。
「牽星環，丈兩步，回。」
原本連接著兩人的那道細光驟然繃緊。
黎想已經沒有多少力氣，被那股突如其來的拉力帶得整個人向前跌去。
裴雲逸卻已經在牽星環發動的同時迎了上去，最後幾步甚至直接丟開了與那個男人之間的距離，在她真正被拉到身前之前將人接進懷裡。
幾乎就在同一刻，身後的陣法突然亮起。
黑衣男人顯然根本沒準備繼續糾纏，黎想一被搶走，他便立刻退進陣中，原本散落在地面的紋路迅速連成一片。
裴雲逸抬眼看過去。
黑衣男人隔著逐漸亮起的陣光看了他一眼。
他若是現在追過去，未必留不住人。
可這個念頭只出現了一瞬。
懷裡的黎想輕輕動了一下，連站都已經站不穩，裴雲逸原本準備抬起的劍便停了下來。
下一刻，陣光徹底合攏，黑衣男人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裴雲逸沒有追。
甚至沒有再往那邊多看一眼，只低下頭看向懷裡的人。
「黎想。」
他低下頭叫她。
懷裡的人沒有立刻回應。
裴雲逸抱著她的手臂下意識收緊，又很快控制住力道。
直到過了好一會兒，黎想才像是終於從昏沉里聽見了他的聲音，費力地睜開眼睛。
她最先看見的是裴雲逸的衣襟。
再往上，才是那張她已經好幾天沒見過的臉。
黎想盯著他看了幾秒，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又在做夢，等腦子終於遲鈍地反應過來以後，原本一直緊繃著的身體才慢慢松下來，連呼吸都跟著輕了一些。
「裴雲逸……」
聲音很輕。
裴雲逸低下頭，幾乎立刻應了一句：「我在。」
想問他怎麼找到這裡的，想告訴他自己剛才差一點就跑出去了，也想罵那個瘋子實在有病，可真正看見裴雲逸以後，腦子裡最先冒出來的卻是自己這段時間一直記著的另一件事。
她不知道自己這次清醒還能維持多久，怕下一次再醒的時候又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於是連別的都顧不上，只強打著精神看著他。
「我有件事得跟你說。」
裴雲逸皺起眉：「先別說。」
「要……要說。」
黎想現在連聲音都沒有多少力氣，卻還是堅持把話往下講，「沈姑娘之前吃的那個藥，我在這裡看見了，是他們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