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雲逸怔了一下。
黎想看著他，想起那天墳前的大雨，想起自己當時一句接一句衝著他說出去的話，也想起男人之前問起舊藥時，阿烏十分平靜地說，沒有一個吃過的人真正活下來。
她那時候真的氣。
氣沈姑娘死了，氣那個半妖也死了，氣裴雲逸說錯了話，明明知道裴雲逸並不是那樣的人，她仍把積壓在心裡的所有東西都砸到了他身上。
可現在知道真相以後，再想起那場雨，她便只剩下一種遲來的愧疚。
「他們說之前吃過藥的人，沒有一個活下來的，所以沈姑娘最後會死，不只是因為那場婚事。」
黎想說得越來越慢，卻還是看著裴雲逸，把最後那句話說了出來。
「我那天錯怪你了，對不起啊。」
裴雲逸半天沒有說話。
黎想原本以為他至少會說一句沒關係，或者像平時一樣裝作根本不在乎，可等了一會兒，卻忽然覺得臉側落下來一點溫熱的東西。
她遲鈍地眨了眨眼，下意識抬頭，這才發現裴雲逸眼睛已經紅得厲害。
黎想一下子愣住了。
她其實很少見裴雲逸真正失態。
哪怕那天兩個人吵成那樣，他也只是站在雨里看著她離開，最多臉色難看一點。
可現在他抱著他，明明剛才一路拿劍把這裡鬧成這樣，真正把人找到以後卻像是突然連最基本的克制都維持不住了。
裴雲逸自己似乎也沒有想到會這樣。
他從發現黎想不見開始便一直逼著自己做事，只要還有事情可以做，那些恐懼便沒有時間真正冒出來。
可現在人終於在懷裡了。
而她醒過來的第一件事，居然還是記著那場雨里有沒有冤枉他。
裴雲逸忽然覺得胸口堵得厲害，連呼吸都像跟著亂了。
那些已經壓了不知道多久的眼淚根本沒有給他重新收回去的機會，他只能低下頭，額頭幾乎抵在黎想發間，抱著她的手也不受控制地輕輕發抖。
黎想感受到臉頰上的熱意，先要抬手安慰卻沒有力氣，只是輕輕抓著他的衣襟。
「我這不是沒死嘛……」
裴雲逸閉了閉眼，像是想把那些失控的情緒重新壓回去，可最後也只是低下頭，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我找不到你。」
黎想一下安靜下來。
她其實不知道裴雲逸到底找了多久，也不知道他是怎麼一路找到這裡的。
只知道自己被關在裡面的時候，外面的人一次又一次跑進來報信，到後來連阿烏都被調走，原本守得嚴嚴實實的地方硬是被他鬧得亂成一團。
最後他真的來了。
黎想看著他發紅的眼睛，剛剛才說出口的那句道歉忽然又覺得不太夠。
「對不起啊。」黎想又小聲說了一遍。
這一次倒不只是為了沈姑娘。
黎想還沒來得及再說什麼，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裴雲逸幾乎立刻抬起頭，方才還壓不住的情緒迅速收了回去，只剩眼尾依舊有些紅，另一隻手已經重新握住了劍。
下一刻，小滿從石門外沖了進來。
「你們怎麼還在這兒？」
他跑得氣都快喘不上來，灰色的耳朵高高豎著，一進門便急著往後看：「外面全是妖市守衛，說有人用了萬清宗的劍法，現在幾個出口都開始封了。」
說完，他終於忍不住看了裴雲逸一眼。
「那個萬清宗的人不會就是你吧？」
裴雲逸沒有回答。
小滿卻已經從他的表情里知道了答案，嘆了口氣：「算了，先跑再說，正路走不了了，跟我來。」
他轉身便鑽進外面的甬道。
裴雲逸抱著黎想跟上去。
小滿對舊市顯然比他們熟悉得多，幾乎沒走那些寬敞的路，聽見哪裡有腳步便立刻換方向，到了幾處看似封死的地方，也總能從角落翻出別人不會注意的機關，打開一扇暗門。
黎想忍不住道：「小滿，你好厲害啊。」
小滿耳朵動了一下，嘴上卻催得更急：「黎姐姐，出去再夸！」
後面的聲音已經越來越近，他重新關上暗門，又帶著兩人一路繞出去，直到空氣里的水汽漸漸重下來，才終於停下。
「前面出去就是舊河道。」
小滿說完，卻沒有繼續往前，反而轉身指了指旁邊另一條窄路：「我從這裡走。」
黎想：「你不跟我們一起？」
「他們現在抓的是你們，又不是我。」小滿道，「我熟這裡，他們抓不到我，你們跟著我反而顯眼。」
他說完又看向裴雲逸。
「出去以後一直往前，別回頭。」
裴雲逸點頭：「你小心。」
小滿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了點頭，很快鑽進旁邊的暗道不見了。
雖沒有他帶路，但索性剩下這一段路十分好走。
裴雲逸抱著黎想從地下出去，才剛跑出不遠，身後便重新傳來了追趕聲。
黎想回頭看了一眼，遠處已經隱約能看見人影。
「裴雲逸，實在不行你把我放下來吧。」
「不用。」
「……」她就知道。
前方很快傳來水聲，兩人穿過石壁，眼前卻驟然開闊。
然後一起停住。
路到這裡徹底斷了，下面是一條大河。
身後的追兵卻已經越來越近。
裴雲逸正準備回頭，黎想腦子裡忽然響起男系統的聲音。
「跳。」
黎想一愣：「什麼？」
「趕緊跳河。」男系統催她，「別管，跳就完了。」
黎想低頭看了一眼下面的河，又看了一眼後面已經追上來的人。
行吧，反正也沒路可選了，再信這小子一次。
她一把拉住裴雲逸的領子，說道：「跳下去。」
「好。」裴雲逸甚至沒問為什麼。
兩人一起躍了下去。
冰涼的河水瞬間沒過身體，黎想原本已經做好了嗆水的準備，卻在徹底落進水裡的那一刻忽然覺得身體一輕。
下一瞬，她察覺到了不對。
黎想下意識低頭，然後整個人都呆住了。
她的腿不見了。
原本雙腿所在的位置已經變成了一條修長的魚尾，細密的鱗片一路往下鋪開，在水下泛著極淺的光，尾鰭隨著水流輕輕展開。
幾乎不需要她思考該怎麼動作，身體便已經本能地在水中向前游出了一段。
黎想：「……」
臥槽。
我是朵莉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