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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火藥味

2026-09-23 09:45:28 作者: 一畝草

  只是這一笑之後,車廂里安靜了半息。

  阿芙低頭替姜濯川理了理被擠歪的衣領,沒有再往下說。有些話,說到這裡就該停。

  她揚聲吩咐車夫:「不回府了,直接去清越樓。」

  轉過頭,她對謝召道:「既然來了,正好一起用飯。讓你嘗嘗我舅舅那邊最近又琢磨出什麼新菜。」

  「可算能換換口味。」謝召立刻道,「北境那家清越樓,來來回回就那幾樣,我閉著眼睛都能點全。掌柜見我進門就報菜名,報得比我還熟。」

  「那是你自己不換。」

  「換了怕舅舅傷心。」

  清越樓。

  這是阿芙一手立起來的產業,也是她手裡最賺錢、名聲最響的招牌。這些年,大乾的府城,幾乎走到哪兒都能看見這塊匾。

  馬車在後門停下。

  管事早得了信,帶著人在檐下候著,見車簾一動,齊齊彎腰,沒有一句多話。

  三人從專用通道上樓。樓梯是迴旋的,一層一層往上,聲氣也一層一層換。

  一樓是茶館,人聲最雜,香茶點心最受追捧,往來客商坐在長條桌邊歇腳,桌上攤著貨單,說的是哪條河剛開閘、哪家的絲價漲了兩成。這地方的消息,比衙門快三天。

  二樓安靜些,皮料毛貨的氣味壓得住話音。隔間裡有人正掂一張雪狐皮,是從關外部族手裡收來的,多少世家要托門路才買得著。

  三樓一過,阿芙腳步慢了半拍。三樓是阿蓁的地盤,成衣、首飾、綢緞,江南乃至京城的時新樣式,多半是從這兒流出去的。

  此刻正有兩個繡娘在燈下比對線色,爭得低聲急氣。爭的是一根淺杏線壓不壓得住月白底,誰也不肯讓,袖子上還沾著線頭。

  阿芙聽了兩句,沒進去插話。這種爭法,她樂意多聽一會兒。手底下人肯為一根線較真,這盤生意才立得住。

  四樓是酒樓,舅舅姜秉燭的營生,用的是姜家以前的老底子,十分紮實。

  謝召跟著她往上走,忽然道:「你這樓,規矩是真好。」

  「不嚴不行。」阿芙道。

  清越樓里禁喧譁、禁尋釁、禁強買強賣。犯了的,不論身份,護衛當場請出去。

  去年有個鹽商的侄子在二樓摔了一張皮子,當場被兩個護衛架下樓,連他叔叔遞來的話都沒用。第二日那位鹽商親自上門賠了皮錢,反倒把兩筆生意做成了。

  也正因為這樣,衣裳再破的乞兒進門買一塊最便宜的蒸糕,夥計也得恭恭敬敬請進來坐。

  「所以你每年給官府繳那筆稅銀,是買這份規矩。」

  阿芙笑了一聲。她沒否認。

  四樓最里側,有幾間不對外的雅間,只留給姜家自己人,或是像謝召這樣的客。

  進了門,姜濯川就拽著謝召去看牆上那張巨幅輿圖,小手往北境的方向一路划過去,問他那些城池關隘的故事。

  

  「這個呢?」

  「這是雁回關。風大,旗杆要埋三尺。」

  「這個呢?」

  謝召單膝蹲了下來,好讓孩子能看清輿圖下緣那些更細的標註。高大的身軀半圈著那個小小的人,一大一小湊在一處,竟有種奇異的和諧。

  阿芙站在桌邊看著他們。

  謝召這些年算是彌補了安安父親的缺失,他這個叔叔當得真的很好。

  安安三歲那年發高熱,是他連夜從驛站換馬趕回來的,一身寒氣進門,先把外袍脫在廊下,才敢伸手去摸孩子的額頭。

  就在這時,門被敲響,相熟的侍女進來布菜。

  「夫人,今日廚房新得了幾尾江鱸,清蒸最鮮,可要來一條?」

  「上一條。」阿芙點頭,「再添一份醬牛肉,切厚些。」

  侍女應下,轉身出去。

  門被她帶開的那一瞬,隔壁雅間的門,也正好從裡頭拉開了。

  一道清雅的白衣身影走了出來。身後沒跟旁人,只他一個,依舊是那副不染塵埃的模樣,連袖口都沒有一絲褶。

  他看見這邊開著的門,看見了裡頭的阿芙。

  眼神先是一頓。


  隨即,他的目光越過她,落在她身後。

  謝召還蹲在那裡,手指停在輿圖上一處關隘,姜濯川一隻手扶著他的肩,湊得極近。燈從側面打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疊成了一個。

  那畫面溫情得好似一家人。

  序衡眼底那點溫潤的笑意,一點一點冷了下去。

  他在京城的道觀里守了五年清規。每逢想他時,他都要在丹房外站一炷香的工夫,什麼也不做,只站著。

  即便不是謝尋,也不是他嗎?

  雅間裡的笑語聲戛然而止。

  謝召幾乎是立刻察覺到了這道不善的視線。

  他緩緩站起身,轉過頭。膝上的塵土都沒拍。

  他們的目光在空中撞上。沒有言語,甚至沒有多餘的動作。

  走廊上原本有個端著托盤經過的小夥計,走到半途停住了,硬生生退回樓梯口去,連腳步聲都吞了。

  連姜濯川都感覺出不對。

  他停下話頭,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然後默默挪了一步,站到謝召和阿芙中間,小小的身體繃起來,擺出一個自以為很穩的姿勢,兩腿分開,下巴抬著,像他在軍營里見過的那些人。

  阿芙的手落在兒子肩上,沒有把他拉回來。

  序衡的視線從謝召和姜濯川的臉上移開,最終落在阿芙平靜無波的臉上。

  他扯了扯唇角,那笑意卻沒到眼底,聲音清淡得像一陣風。

  「好巧。」

  謝召抬起頭,上下打量了序衡兩眼。

  「沒成想能在這兒碰上國師大人。」謝召開口,聲音里夾著幾分北境風沙磨出來的粗礪,「我還當知府衙門那金絲軟榻睡得舒坦,大人高枕無憂,連這市井酒樓都不屑踏足。」

  序衡停在幾步外,視線從謝召那身玄色勁裝上掠過,落在後頭的阿芙身上。

  「為聖上分憂,哪裡敢高枕無憂。」序衡開口,嗓音平穩,「江南道水深,多走動,總能看清些底細。」

  謝召嗤笑一聲,往前邁了半步,恰好把阿芙擋在身側。

  「這麼說,國師大人是查案查到清越樓來了?」謝召盯著他,「這地方賣酒賣菜,不賣消息。大人怕是走錯門了。」

  走廊里安靜下來。兩名隨從低著頭,手裡的食盒提著。




  阿芙從謝召身後走出來。

  她先看了一眼隔壁那扇門。門是從裡頭拉開的,裡頭沒聲。

  國師南下第二日,不進衙署,不去鹽運司,單單來清越樓開一間雅間,這不是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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