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衡沒答。
「不敢說,那就是不能說。」謝召道,「不能說的籌碼,到用的時候,不一定用得上。」
「邊關的糧草,若是缺了,儘管來找我。」序衡沒接他這句,語氣還是平緩的,「不要給阿芙添難處。」
謝召的臉色變了。
他這次南下,除了看阿芙,確實還有別的原因。
北境大軍的糧草遲遲不到,朝廷的撥給一拖再拖。他本打算暗中籌措,沒想到被序衡一語點破。
更讓他不痛快的是,序衡點的這樣輕,像隨口一提。
能隨口提出來的事,說明對方早就摸清了。
阿芙抬起頭,看向謝召。
「缺糧草?」她問,「缺多久了?」
謝召沒立刻答。
「缺多久了。」阿芙又問了一遍,語氣沒重,但也沒讓。
「三個月。」謝召道。
阿芙把筷子放下了。
去年江南大熟,中原三省也是豐收。按理說,太倉里的糧食足夠支撐邊關三年。
三個月不到,不是帳目對不上,是有人不想讓它到。
「有人在囤糧。」序衡接了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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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召抿緊嘴唇,沒有反駁。
皇子們為了奪嫡,私底下收攏兵馬。
兵馬要吃糧,他們就把手伸向了各地的糧倉,邊關的將士,反倒成了沒娘管的孩子。
謝召不願依附任何一位皇子,自然就斷了糧道。
阿芙的手指在桌沿上划過,一下,又一下。
她在心裡過帳。
江南商會手裡的陳糧,各府分倉加起來能湊出一批。
走漕運,快,但過閘要三道文書,每道文書都是一個把柄。走海路,繞,運費翻一倍,可出了揚州就沒人盯得住。
她還要算另一筆,動了糧,誰會開口。糧運司會開口,欽天監盯著她的人會開口。
她知道朝局亂,但江南離京城遠,她不想摻和那些奪嫡的爛事。可邊防軍是中立的,保的是大乾的江山,這筆糧送出去,不犯忌諱。
「我這兒有糧道。」阿芙開口,「江南商會手裡壓著不少陳糧,籌集起來方便些。你需要多少?」
謝召看著她,搖了搖頭。
「這不是小數目。」謝召道,「你若動了江南的糧,會惹出大麻煩。那些看上你手中財富的人正愁找不到藉口對付你。」
「麻煩已經找上門了。」阿芙道,「今日書院外頭有人拿炭筆記我的話,一個字都沒落。我現在是多一件少一件,沒分別。」
序衡看著阿芙,手指在袖中搓了一下。
那兩個灰袍人的事,她已經知道了,而且知道的這樣快。
警惕性很好。
「江南的糧,你動不得。」序衡開口,「有人比你更合適。」
阿芙看向他。
謝將軍的兄長。」序衡頓了一下,改了口,「哦,如今已是謝侯爺了。他正在中原三省巡糧道。」
阿芙的手猛地收緊,指甲扣進掌心。
「聽說接下來就會來江南道。」序衡看著她的眼睛,「他手裡能調度的糧食,很多。」
謝尋要來江南。
這句話落在雅間裡,砸出了一片死寂。
阿芙的呼吸停了一瞬。
窗外的風正好過去,吹動檐下那串銅鈴,響了三聲。
她聽見了,可那聲音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隔著五年的山水。
她端起面前冷掉的茶,喝了一大口,把喉嚨里那股乾澀壓下去。茶是涼的,壓下去的時候,喉嚨里反而更緊了。
謝尋。
這個名字,她已經五年沒有聽人當面提起過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碟子邊那排魚刺,一根一根,擺得整整齊齊。
「他來江南做什麼?」阿芙問,聲音很是尋常。
序衡看著她的反應,心裡那根刺扎得更深了些。
真不在意的人,聲音不會這麼平。
「巡糧道,核查太倉。」序衡答道,「這是明面上的差事。暗地裡,皇上讓他查江南的帳。」
「查帳?」阿芙道,「查誰的帳?查江南商會,還是查我半城夫人的底細?」
謝尋是侯爺,手握重權,如今又領了巡糧道的差事。他這一趟來江南,絕不會只是看看帳本那麼簡單。
江南這塊肥肉,京城裡那些人早就盯上了。
而太子,明顯比他那幾個兄弟要加銳利。
江南的財力可抵半壁江山,這比私囤糧草聰明多了。
「他什麼時候到?」阿芙問。
序衡端起茶盞,又放下。盞底在桌上磕了一聲,輕,但不該有。
「快的話,半個月。」
阿芙點點頭,站起身。
「多謝告知。」她客氣地行了一禮,「今日這頓飯,算清越樓的,慢用。」
說完,她轉身走向裡間,去抱姜濯川。
謝召也站了起來。
他看了序衡一眼,什麼也沒說,跟著阿芙走了出去。
雅間裡只剩下序衡一個人。
他看著桌上那盤沒動幾口的糖醋排骨,靜靜地坐了很久。
半個月,夠她把糧道鋪完,把商會的帳理清,該藏的人也來得及藏好。
他伸手,把那盤排骨挪到自己面前,夾了一塊。
甜的,酸的,那孩子愛吃的味道。
樓下,阿芙抱著姜濯川上了馬車。謝召騎馬跟在旁邊。
一路上,誰也沒有說話。孩子在她懷裡睡沉了,那枚羊脂玉佩從小手裡滑出來,涼涼地貼在她腕上。
到了姜府門前,阿芙把孩子交給嬤嬤,轉身看著謝召。
「糧草的事,你別急。」阿芙道,「我明日去商會,先調一批陳糧運往北境。走海路,繞一段,但乾淨。」
謝召皺起眉。
「我去信兄長吧,此時你不用勞心。」謝召問。
「做買賣,談不上勞心。」阿芙答道,「況且這些年你為我和安安打掩護,與他多少生疏了,此事該我來。」
謝召上前一步,盯著她的眼睛。
「我……我也是安安的叔叔,」謝召道,「你不必放在心上。」
阿芙看著他,語氣緩了下來:「北境的將士不能餓肚子。這筆買賣,我必須做。」
「阿芙。」
她停住。
阿芙站在門前的燈影里,過了一會兒。
「五年了。」她道,「自是不必再見。」
謝召鬆了一口氣,還想說什麼,阿芙已經轉身進了大門。
夜深了。
阿芙坐在書房裡,桌上攤著江南各地的糧倉帳目。她一手撥弄算盤,一手執筆記錄。
算珠碰撞的清脆聲在安靜的房間裡迴蕩。
門被推開,木成端著一碗安神湯走進來。
「夫人,歇著吧。」木成把湯碗放在桌上,「夜深了。」
阿芙沒有抬頭,手裡的筆走得飛快。
「查清楚了嗎?」她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