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繡莊剛接了一批南洋的單子,三百幅屏面,走不開嘛。」阿蓁伸手,拽住姜秉燭的袖子,晃了兩下,「小舅舅最好了,別生氣。生氣腿又要疼。」
姜秉燭把袖子扯回來,扯得不太用力。
「少貧嘴。」姜秉燭道,「這次回來,安生在家裡待著。及笄禮辦完之前,哪兒也不許去。」
阿蓁撇撇嘴,沒反駁。
她十五歲了。
這幾年在蘇州打理繡莊,外面的人只知道姜家有一位二小姐,鮮少有人見過這位二小姐的真容。
阿蓁繡莊裡的繡娘多是苦命人。
有被丈夫休棄的,有貧苦孤女,還有從北邊逃難來的。
她因著姐姐,早早知道了許多後宅里的腌臢事。對那些三妻四妾的男人,她沒有半點好臉色。
「我及笄禮的衣裳,自己繡好了。」阿蓁道,「不用去錦繡坊訂。」
「你姐姐早給你備下了。」姜秉燭道,「蜀錦的料子,金線盤的牡丹,繡娘輪了三班趕出來的。你那點手藝,留著賣錢去吧。」
阿蓁轉頭看阿芙。
「最愛姐姐啦。」她笑眯眯地說道。
阿芙翻了一頁話本。
「行了,別美了。」阿芙道,「不過及笄禮上,你得端著點規矩。這些年雖沒拘著你,表面功夫還是要做做的。這幾日跟新來的嬤嬤學學禮儀,走路、執禮、答話,三樣過得去就行。」
阿蓁吐了吐舌頭。
「我知道了。」
姜濯川踩上了最後一塊木板。
他長出了一口氣,從木板上跳下來,膝頭一彎,穩穩落地,兩隻腳都沒晃。
謝召走過去,伸手在他腦袋上揉了一把。
「不錯。」謝召道,「明天加兩塊板子。」
姜濯川沒接話,邁開小短腿,先去廊下的銅盆洗了手,這才直奔石桌。
他跑到阿蓁面前,伸出雙手,掌心朝上。
阿蓁拿了一塊流心酥,放在他手心裡。
「慢點吃。」阿蓁道。
姜濯川咬了一大口,糖漿沾在嘴角。
他連連點頭,含糊不清地說道:「好吃。」
謝召走過來,在姜濯川旁邊坐下。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油紙包,沒動手。過了一會兒,阿蓁把紙包往他那邊推了半寸。他還是沒動。再過了一會兒,他伸手拿了一塊。
姜秉燭腿上的針扎夠了時辰。
靈花一根一根拔下銀針,用烈酒擦拭乾淨,擺進針包里,卷好收了。
「明日再扎一次,這個療程就結束了。」靈花道,「忌生冷,忌動怒。」
「我幾時動怒了。」姜秉燭放下褲管,活動了一下膝蓋,膝蓋里有一聲輕響。
他端起已經冷掉的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阿蓁身上。
「及笄禮辦完,你也該收收心了。」姜秉燭開口,語氣放緩了些,「好好給自己挑個夫婿。蘇州那邊的事,交個掌柜去打理。」
阿蓁剛拿起一塊點心,聽見這話,手停在半空。
她把點心放回油紙包里,拿帕子慢慢擦了擦手指,一根一根擦。
「舅舅。」阿蓁道,「我不嫁人。」
姜秉燭把茶盞重重擱在石桌上。茶水濺出來,落在石面上,洇開一小片濕。
「胡鬧。」姜秉燭道,「哪有姑娘家不嫁人的。」
「名聲能當飯吃?」阿蓁反問,「我幾個繡莊上下幾百口人,指著我發工錢。上個月繡莊裡柳娘子的前頭夫家上門要錢,說媳婦是他買的,走了得賠。舅舅你說,那家的男人名聲好不好?街坊都誇他孝順呢。」
姜秉燭張了張嘴。
「我嫁了人,去給人家當後宅里的擺設,天天盯著丈夫納了幾個妾、收了幾個通房,再學著怎麼把銀子分給他們的孩子。」阿蓁把帕子收進袖裡,「我不干。」
「誰讓你去受那個氣了。」姜秉燭道,「你是我姜家的姑娘,有我們在,誰敢給你氣受。咱們找個家底薄些的,讓他入贅。進了姜家的門,他敢多看別的女人一眼,我打折他的腿。」
阿蓁撇了撇嘴。
「入贅的男人,多半是圖咱們家的錢。」她道,「面上恭恭敬敬,背地裡指不定怎麼憋屈。憋屈久了要麼撒在我身上,要麼撒在孩子身上。我花錢買個祖宗回來供著,我圖什麼?圖他給我作詩?」
姜秉燭被她堵得說不出話,指著她的鼻子,半天才憋出一句:「你這是歪理。」
阿芙把手裡的話本合上,放在桌面上。
「舅舅。」阿芙開口,聲音很平,「阿蓁現在不想嫁,便她吧。」
姜秉燭轉頭看阿芙。
「你就慣著她吧。」姜秉燭道。
「咱們家辦這及笄禮,不是為了給她相看人家。」阿芙看著姜秉燭,「是恭祝她成年,她長大了,能自己做主了。她的婚事。讓她自己去挑,去琢磨吧。」
阿蓁聽了這話,眼睛亮了。
她跑到阿芙身邊,抱住阿芙的胳膊,腦袋往她肩上一靠。
「還是姐姐疼我。」阿蓁道。
阿芙沒推開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不過有一條,你得記住。」阿芙放下茶盞,轉過臉看著阿蓁,「若是有了喜歡的人,無論如何不能讓自己受傷。情傷不行,身傷也不行。若是讓我知道你在外面吃了虧,或者把自己弄得一身傷,那就證明你還沒有能力掌握自己的感情和婚事。到那時,我和舅舅就要插手了。」
阿芙的話說得不重,但字字砸在地上。
「姐姐放心。」阿蓁道,「誰能讓我吃虧。至於情傷,更不可能。」
她鬆開阿芙的胳膊,站直了身子,把袖口往上又卷了一寸。
「我早就想好了。」阿蓁拍了拍手,語氣輕快,「我到時候,就學姐姐。」
院子裡的人都看向她。
阿芙挑了一下眉毛,沒出聲。
「我找個好看的、身體好的男人。」阿蓁接著說道,「生個孩子。孩子跟我姓姜,以後繼承我的繡莊,繼承我的財產。至於那個男人,生完孩子就給他一筆錢,寫清字據,打發他走。」
她掰著指頭算帳,一根,兩根,三根。
「我不用伺候一個陌生的男人,不用看他婆母的臉色,也不用管他納不納妾,更不用怕哪天他死了,族裡的叔伯來搶我的鋪子。我去父留子,落個清淨,多好。」
阿蓁說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喝得心平氣和。
院子裡靜了。
風吹過樹梢,樹葉沙沙作響。廊下的鳥籠里,那隻畫眉也不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