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
涇州城北三十里，黑山谷口。
探馬飛奔回城，馬蹄踏得官道上塵土飛揚。
「報——突厥大軍已過黑山，距城不到二十里！」
城樓上，秦瓊放下手裡的茶碗，走到垛口往北望去。
天邊黑壓壓一片，像是天幕壓了下來。
不是烏雲。
是旌旗。
密密麻麻的旌旗，在風裡獵獵作響。
旗幟下面，是看不到頭的騎兵。
三萬人。
秦瓊在邊關守了大半輩子，什麼陣仗沒見過。但看到這一幕，心裡還是沉了沉。
「傳令，關閉城門，上城牆。」
「是！」
號角聲響起，整座涇州城瞬間緊張起來。
守軍快速上牆，弓箭手就位，滾木礌石搬上城頭。
城外，李世民站在中軍帳前，也在往北看。
侯君集策馬過來。
「陛下，突厥前鋒已經出現了。」
「看到了。」
李世民收回視線，轉身進帳。
帳內，李承乾正蹲在地上，拿木棍在沙盤上比比畫畫。
「父皇，您看這裡。」
他指著沙盤上一個位置。
「阿史那社爾的大營，多半會扎在這。背靠水源，三面開闊，便於調兵。」
李世民走過來，低頭看了看。
「你怎麼知道？」
「猜的。」
李承乾把木棍扔了，拍拍手上的土，「突厥人打仗就這套路，頡利當年也是這麼紮營的。」
「那他們的中軍呢？」
「中軍肯定在大營正中，四周有親衛護著。」李承乾在沙盤上又點了幾個位置，「這幾個地方，是巡邏隊換崗的空檔。咱們從這繞過去，直插中軍。」
侯君集在旁邊聽著，越聽越覺得不對勁。
「殿下，您這是親自去過突厥大營？」
「去過啊。」
李承乾抬頭看他，「不然我怎麼知道這些？」
侯君集噎住了。
李世民倒是笑了。
「行，就按你說的辦。今晚子時，三千精騎繞後。你跟著朕，別亂跑。」
「我不跟著您，我得押頡利。」
「押頡利也得跟著朕。」
李世民說完就出帳了，留下李承乾站在原地。
楊妙真走進來。
「殿下，準備好了嗎？」
「好了。」
李承乾看著沙盤上那幾個標記點，忽然笑了。
「妙真，你說阿史那社爾現在是什麼心情？」
「應該挺興奮的吧。三萬人打涇州，怎麼看都是他贏。」
「那等會兒他看到頡利，又該是什麼心情？」
楊妙真想了想。
「大概……會懷疑人生？」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帳外，馬蹄聲漸近。
突厥大軍，到了。
——
黃昏時分。
涇州城北十里，突厥大營。
阿史那社爾站在中軍帳外，看著遠處那座灰撲撲的城牆。
涇州城。
只要拿下這座城，大唐北境的門戶就開了。
到時候長驅直入，直搗長安。
他身邊站著幾個部落首領，個個摩拳擦掌。
「可汗，明天就攻城？」
「不急。」
阿史那社爾擺擺手，「先圍幾天，看看唐軍什麼反應。」
「圍城？」
一個滿臉橫肉的部落首領不滿了，「可汗，咱們三萬人，他們才幾千。直接打進去不就完了？」
「你懂什麼。」
阿史那社爾瞥他一眼，「唐軍擅守城，強攻只會白白損兵。先圍著，斷他們糧道，等城裡亂了再打。」
幾個首領面面相覷，雖然不太情願，但也沒再多說。
阿史那社爾轉身進帳。
帳內已經擺好了酒肉。
他坐下，端起酒碗。
「諸位，此番南下，是為我叔父頡利可汗報仇。等拿下涇州，我必重賞！」
「敬可汗！」
眾人舉碗。
酒過三巡，外面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報——」
一個探馬衝進來，跪在地上。
「可汗，唐軍有異動！」
阿史那社爾放下碗。
「什麼異動？」
「城裡的守軍在調動，像是在準備什麼。」
「準備什麼？」
「不清楚，但城門緊閉，城牆上弓箭手全上了。」
阿史那社爾冷笑一聲。
「怕了唄。」
他揮揮手，「繼續盯著，有情況隨時報。」
「是！」
探馬退下。
帳內又恢復了喧鬧。
阿史那社爾端著酒碗，臉上帶著笑，心裡卻在盤算。
唐軍守城，這在預料之中。
但李世民御駕親征的消息，他也聽說了。
那個殺伐果斷的秦王，會老老實實躲在城裡？
不太可能。
「傳令下去。」
阿史那社爾放下碗，「今晚加強巡邏，營地四周多派人手。」
旁邊的副將愣了一下。
「可汗，您是擔心唐軍夜襲？」
「防著點總沒錯。」
阿史那社爾站起來，「李世民不是等閒之輩，小心駛得萬年船。」
副將領命而去。
——
子時。
月亮躲進雲里，夜色濃得化不開。
涇州城西門，悄無聲息地打開了一條縫。
三千精騎魚貫而出，馬蹄裹著布，連馬嚼子都塞了棉花。
李世民打頭，一身黑色勁裝，腰懸長劍。
李承乾跟在後面，赤血麒麟馬的紅毛用泥巴糊了一層，看著灰撲撲的。
隊伍最後，是那輛囚車。
頡利還在裡面，嘴塞得嚴嚴實實，眼裡全是驚恐。
他不知道唐軍要幹什麼，但絕對不是什麼好事。
隊伍出城後，立刻分成三股。
一股朝西，一股朝東，主力跟著李世民朝北。
繞過突厥大營的側翼，直插後方。
夜風吹過，草叢沙沙作響。
三千人三千馬，踩著夜色前進，竟然沒發出多少聲音。
走了約莫兩個時辰，遠處出現了火光。
突厥大營。
李世民勒住馬，抬手示意停下。
侯君集策馬過來，壓低聲音。
「陛下，到了。」
「嗯。」
李世民翻身下馬，走到一處高地，趴在地上往前看。
突厥大營扎得很大，火把密密麻麻，像是地上的星星。
營寨外圍，能看到巡邏的騎兵來回走動。
但數量不多。
李承乾也趴過來。
「父皇，您看那邊。」
他指著營寨西側一片相對昏暗的區域。
「那裡火把少，應該是馬廄和輜重營。防守薄弱。」
李世民看了一眼，點頭。
「從那邊摸進去。」
他轉頭看向楊妙真。
「你帶五十人，去解決外圍的巡邏隊。」
「是。」
楊妙真起身，打了個手勢，五十名士兵悄無聲息地跟上。
一行人貓著腰，朝營寨外圍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