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半路,李承乾忽然勒住馬。
「怎麼了?」楊妙真追上來。
李承乾沒說話,扭頭往身後看了一眼。
人來人往,看不出異常。
但他總覺得有人在盯著他。
「殿下?」
「沒事。」李承乾收回視線,「走吧。」
兩人繼續往前。
拐過兩條街,前面就是曲江池。
池水在夕陽下泛著金光,岸邊垂柳搖曳。
望春亭就在池畔,八角飛檐,朱漆斑駁。
亭子裡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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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乾翻身下馬,把韁繩遞給楊妙真。
「你在外面等著。」
「殿下一個人進去?」
「對。祿東贊要是看到你跟著,他不會現身。」
楊妙真猶豫了一下。
「那我就在亭子外面。有事喊一聲。」
李承乾點頭,朝亭子走去。
腳步踩在青石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亭子裡更安靜。
只有風吹過,柱子上掛著的銅鈴叮噹作響。
李承乾在石桌前坐下,背對著來路。
等。
太陽一點點往西沉。
天色漸暗。
就在李承乾以為祿東贊不會來的時候,身後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很穩。
李承乾沒回頭。
腳步聲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太子殿下,久等了。」
祿東贊的聲音。
李承乾轉過身。
祿東讚一個人站在亭子口,穿著一身唐人的長袍,手裡拿著把摺扇。
看起來像個文雅的書生。
但他那雙眼睛,藏著笑意,也藏著試探。
「祿東贊。」
「殿下肯見在下,在下榮幸之至。」
祿東贊走進亭子,在李承乾對面坐下。
「殿下約在下來此,不知所為何事?」
李承乾盯著他。
「不是我約你,是你約我。」
祿東贊笑了。
「殿下說得對。那在下就開門見山了。」
他把摺扇收起來,擱在桌上。
「在下此次來長安,本是為兩國交好。但殿下在朝堂上拒得乾脆,在下也不好再提。」
「不過——」
祿東贊頓了頓。
「在下聽聞殿下在辦講武堂,在練精騎,看來是要對草原用兵。」
李承乾沒接話。
「殿下想打草原,在下的贊普也想。」
祿東贊的聲音壓低了一些。
「殿下覺得,咱們是不是可以合作?」
李承乾的眉毛挑了一下。
合作?
吐蕃跟大唐合作打草原?
這老狐狸,又在挖坑。
「合作?」
李承乾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語氣聽不出喜怒。
祿東贊點頭。
「對。大唐想要草原安穩,吐蕃也想要北邊的牧場。薛延陀現在占著最肥的草場,殿下想滅突厥餘孽,贊普想要土地,咱們目標一致。」
他說得輕描淡寫,好像在談一樁再正常不過的買賣。
李承乾沒說話,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祿東贊繼續。
「殿下練精騎,需要時間。吐蕃的騎兵現成的,隨時能出兵。殿下若願意,贊普可以派兩萬騎兵配合大唐,從西邊牽制薛延陀。」
「兩萬騎兵。」李承乾抬起頭,「你家贊普倒是捨得。」
「為了兩國交好,這點誠意算不得什麼。」
「那你家贊普想要什麼?」
祿東贊笑了。
「很簡單。等薛延陀倒了,草原重新劃分的時候,吐蕃分一塊。不多,青海那片就夠了。」
李承乾的手停住了。
青海。
那可不是什么小地方。
控制了青海,就等於掐住了河西走廊的咽喉,絲綢之路的命脈就在吐蕃手裡。
松贊干布這是要把手伸到大唐腹地來。
「祿東贊。」
「在。」
「你覺得我會答應?」
祿東贊的笑容不變。
「殿下若是不答應,那在下就只能換個法子了。」
李承乾盯著他。
「什麼法子?」
「在下手裡有份名單。」祿東贊把摺扇打開,慢慢搖著,「長安朝中,哪位大人跟哪位大人不對付,哪位大人手裡有把柄,在下都知道。」
他停頓了一下。
「殿下若是不願意合作,在下就只能去找別人了。」
這是威脅。
赤裸裸的威脅。
李承乾靠在椅背上。
「你找誰?」
「很多人啊。」祿東贊的扇子搖得更慢了,「比如……魏王府的韋管事,就挺好說話的。」
李承乾的眼神冷了下來。
「你敢動魏王府的人?」
「在下只是遞個信而已。」祿東贊笑得雲淡風輕,「至於那位韋管事會不會轉達給魏王殿下,在下就管不著了。」
他把扇子合上,敲了敲桌面。
「殿下,在下今天來,是給殿下一個機會。咱們合作,兩國交好,皆大歡喜。殿下若是不願意——」
「那在下就只能在長安多待些日子,多交些朋友了。」
李承乾沒說話。
他盯著祿東贊看了很久。
祿東贊也不急,端起桌上的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就在這時,李承乾忽然笑了。
「祿東贊,你演得挺像。」
祿東贊的手頓了一下。
「殿下這話什麼意思?」
「裝什麼裝。」李承乾站起來,「你手裡那份名單,是從康達那買的吧?」
祿東贊的臉色變了。
「康達現在跑了,他的夥計在李君羨手裡。」李承乾走到亭子邊,背對著祿東贊,「你今天來見我,不是想談合作,是想試探我的底線。」
「看我會不會上鉤。」
祿東贊放下茶碗,站了起來。
「殿下,在下不明白——」
「別裝了。」李承乾轉過身,「韋管事給我送信的那天,李君羨的人就盯上他了。你通過他聯繫我,以為天衣無縫,其實早就露餡了。」
祿東贊的臉徹底沉了下去。
「殿下是說……這是個局?」
「對。」
「專門為在下設的?」
「對。」
祿東贊盯著李承乾,半晌沒說話。
然後,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大聲。
「好,好一個太子殿下。」
他拍了拍手。
「在下算是看走眼了。」
「看走眼的不止這一樁。」李承乾往前走了一步,「你以為今天就你一個人來?」
祿東贊的笑容凝固了。
他猛地扭頭,朝亭子外看去。
周圍的樹林裡,柳樹後面,池塘對岸,一個個人影站了起來。
粗略一數,至少五十人。
每個人手裡都拿著刀。
李君羨從柳樹後面走出來,腰間佩刀,臉上帶著冷笑。
「祿大人,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