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沒有接那張憑券,先讓使者把遞信的手放下。
「押貨的人死了幾個?剩下的人在哪裡?」
契苾何力譯過話,使者連忙解釋。
商隊撞上回紇巡騎後,有三人持弓拒捕,當場被殺。另有七人被扣在回紇營中,突利已經派人過去接手。
「那句四十架,是誰聽見的?」
「一名回紇百夫長,還有兩個活著的車夫。」
李承乾這才接過憑券。
上面沒有廣源櫃的字樣,只有一枚缺了邊角的朱印,貨物一欄寫著「木器二十四具」。
「使者先去歇息,原話逐句記下,別替他補全。」
侯文寧搬來矮凳,讓契苾何力坐在旁邊翻譯。
李承乾將拆下的木座放到案上,叫人去請軍器監匠人。
程處默湊過來,看了半天。
「這東西都成這樣了,還認得出來?」
「所以請做過的人來認。」
李承乾翻著木座,沒有碰那張殘紙。
此前追回十二架,他剛能稍緩口氣,草原上便又冒出二十四架。若使者帶來的話屬實,未交付的四十架還壓在某處。
鄭修交代的數,遠沒到底。
匠人趕來後,將木座放平,拿細竹片撥開接縫裡的泥。
「殿下,這道驗記是真的。」
「哪一批?」
「臣只能認作坊,認不了整批。得看內槽。」
他請示後拆下兩枚木釘,露出裡面刻的細字。
侯文寧當即取紙謄錄。
匠人看清字號,手停了片刻。
「去歲冬末造的。」
「外面的驗收日期卻在今年。」
「冬末造好,今年再驗,也合規矩。」
李承乾點頭。
「照實記。別因為是贓物,便處處往壞了猜。」
匠人應下,又摸了摸弩臂磨損處。
「不過,這架用過一陣。內槽磨得有舊痕,外面的驗紙是後來補貼的。」
李承乾讓人把木座、憑券分別封好,隨即入宮。
李世民聽完,沒有先發怒,只將近日軍械案的卷宗取來。
「十二架之外,鄭修還認過別的沒有?」
侯君集已經被召來,站在案側。
「只認過幾批鐵料。他稱成器外售僅此一回。」
李承乾將木座呈上。
「請把鄭修帶來,再取去歲冬末以來各處軍弩轉撥簿。兒臣要找四十架,先不告訴他二十四架的去處。」
鄭修進殿時,衣領已經換成囚衣樣式,行禮後一直沒敢起身。
李承乾只擺出收款憑券。
「這枚印,認不認?」
鄭修抬頭,過了片刻才點了一下。
「安盛櫃。」
「誰在那裡收錢?」
「臣沒去過……」
李承乾將憑券翻轉,露出背面的一個小字。
「這個押記,也沒見過?」
鄭修伸手抹了把臉。
「是西倉管事的。小額貨款走廣源,大額有時轉安盛,臣只收分到的那一份。」
「還有四十架,在哪裡?」
鄭修猛地抬起頭。
侯君集往前跨了一步。
「你最好想清楚再答。」
鄭修伏下去,半晌才擠出一句。
「臣沒讓那批出庫。」
李承乾胸口一緊。
還在庫里,便仍有攔下的機會。
「哪座庫?」
「右武庫西院。」
侯君集立即轉向李世民。
「臣派人封庫。」
「去。」
李世民只落了一個字。
侯君集走到門邊,鄭修忽然叫住他。
「尚書,那批有轉撥文書!庫中守吏未必知情!」
李承乾看著他。
「轉給誰?」
鄭修嘴唇動了幾下。
「東宮講武堂。」
殿內的人都停住了。
李承乾沒有立刻接話。
講武堂用過木槍、練習弓,也借過兵書,從未申領軍弩。新軍以輕騎為主,眼下更沒有一次領四十架軍弩的章程。
「取文書。」
侯君集親自出去安排。
鄭修還跪著,急忙解釋。
「有人稱太子要教將門子弟軍械,先領去演練,待用過之後再補退庫。臣只准他們借了這個名目。」
「孤的名目,倒好借。」
李承乾拿起案上的講武堂用物簿。
侯文寧每日記錄,紙墨幾張、箭杆幾根,細得程處默看見便頭疼。
他將其中一頁擺到鄭修面前。
「這根壞槍桿,都有交還記錄。」
「你們四十架弩,準備讓誰替孤領?」
鄭修額頭抵著地磚。
「領訖牒誰來簽?」
「預備找東宮的人補……」
李承乾忍住了將簿子砸過去的衝動。
東宮一旦補押,四十架軍弩往後去了哪裡,便得由他解釋。
與馬籍調包用的是同樣的辦法,只是這一次,帳後面跟著的是能殺人的軍械。
李世民將手邊茶盞移開。
「誰提議用東宮?」
鄭修不肯答。
李承乾沒有催他,轉向王德。
「勞煩公公傳令,東宮今日起不得接收來路不明的軍械。有人持文書來送,貨留下,人也留下,先核經手姓名。」
王德剛應下,殿外便有內侍來報。
右武庫掌庫官到了。
那人進殿時,懷裡抱著一卷交割簿,跪下便請罪。
「四十架演武弩,今早已經裝車。臣接到封庫令時,剛放行不到半個時辰。」
李承乾當即起身。
「往哪兒走?」
「押運人稱,先到城南校場復驗,再送東宮。」
「誰押的?」
掌庫官展開簿子。
「承修坊管事任七,另有六名腳夫。領弩的文書蓋了庫部印,註明太子急用。」
李承乾接過簿子,第一眼便看見旁邊還有一行小字。
領新器,退舊材。
「舊材是什麼?」
掌庫官遲疑了一下。
「送來抵換的四十具舊弩架,已經入西院。」
侯君集從殿外折回,帶來另一份剛取出的轉撥底稿。
兩份文書攤在一起,貨物數額相同,去處卻不同。
掌庫簿上是東宮講武堂。
庫部底稿上寫的,是涇州守軍。
李承乾將兩張紙同時按住。
「一個往東宮送,一個往涇州撥。以後查起來,兩邊都得去找這四十架。」
掌庫官跪在地上,連聲稱自己只依文書辦事。
李世民沒有讓他繼續。
「先隨侯君集回庫,逐件查清換進來的舊材。」
李承乾帶著李君羨出殿,還未走到宮門,一名東宮親衛已經趕來。
「殿下,有人送軍械到嘉福門,要侯公子驗收!」
李承乾停步。
「幾輛車?」
「八輛。來人還捧著一封兵部公文。」
「攔住沒有?」
「攔住了。程公子不讓卸貨。」
親衛喘了口氣,又補上一句。
「押車人催得急,說再不簽收,便要帶著貨去宮裡告殿下誤了軍務。」
李承乾把那兩份不同去處的文書交給李君羨。
「好。」
「讓他把告狀的詞留著,孤親自去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