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停解送,人在原處看守,不得轉移。」
李承乾讓李君羨帶令去大理寺,自己與侯君集入宮。
他沒有憑鄭修一句話便要翻案。
冬撥軍弩的字號已經對上,韓肅又是原押運人,這個活口得留下。
李世民聽完,命大理寺將舊案並送。
次日一早,李承乾到了大理寺外院。
解送的囚犯已在點名,數輛囚車停在門邊。
李君羨昨夜趕到得及時,韓肅被單獨留在廊下,還戴著木枷。
人比李承乾想的老些,右臉有一片燙傷,左手兩根手指蜷著。
見官員過來,他下意識往後縮了一步。
「誰是韓肅?」
那人抬起頭。
「罪人是。」
「冬末押送二十四架軍弩,可經你的手?」
韓肅盯著李承乾的衣冠,沒立刻答。
旁邊差役提醒。
「太子殿下問你話。」
韓肅跪得太急,木枷撞到柱腳。
「是臣押的。」
李承乾讓人給他搬凳子,又看過看守文書,這才准許暫時卸枷。
他將木座放到韓肅膝前。
「認一認。」
韓肅用那隻尚能伸展的手摸過內槽。
才碰到刻字,手便抖了。
他把木座轉過去,又翻回來,接連看了幾次。
「這架……沒燒掉?」
李承乾心裡隨之一沉。
「案上寫著,全毀。」
「臣報的是車棚燒了,實物未核。後來押解時,他們拿來的結狀,全成了臣失火毀器。」
大理寺承辦官就在旁邊,聽見此話,當即翻開舊卷。
「韓肅,你當時親自畫押認罪。」
韓肅抬起左手。
蜷著的兩根手指貼在掌心,伸不直。
「臣畫過。那時他們講,簽了便留一條命,還能保住同去的弟兄。」
承辦官皺起眉。
「這話案上沒有。」
「現在記。」
李承乾把紙往前推了推。
「舊案誰審的,供詞誰錄的,隨後查。先讓他把押運經過講完。」
韓肅吞了口水,從出庫那日講起。
二十四架軍弩,送往北地輪換舊器。途中到了石樑驛,有庫部急牒,稱前路橋壞,令他轉入驛旁院落暫存。
他見印信無誤,便將車押進去。
當夜棚中起火,馬受驚掙斷韁繩。
他帶兵救火,手便傷在那時。
火滅後,院主稱軍弩全毀,催他將殘木、鐵件裝車送回。
「你沒清點?」
李承乾語氣重了些。
韓肅低下頭。
「點了。箱子打開,只剩燒黑的木料。臣認不得每一件,報回去請軍器監復驗。」
「復驗的人是誰?」
「來的官吏姓顧,自稱替庫部驗損。他帶走鐵件,讓臣在驛中候審。」
侯君集在旁邊翻撥簿,忽然停住。
「顧全。庫部舊吏,去年冬後調去承修坊管料。」
李承乾記下這個名字。
「同去的軍士呢?」
韓肅報了五個人。
一人病故,兩人仍在京營,另外兩人已經退役回鄉。
他每報一個名字,都要停一會兒。
「臣能認人。只求殿下別先拿他們,他們只是守車……」
「讓他們各自來講,沒做過的,不會按你的供詞硬算。」
韓肅這才繼續。
李承乾將案卷中的燒毀清單展開,推到他面前。
「這上面有沒有你沒見過的東西?」
韓肅看不懂全部文字,請旁邊書吏念給他聽。
念到弩機二十四副時,他忽然抬頭。
「不對。」
「哪裡不對?」
「顧吏帶走的鐵件,裝了半車。完整的弩機只有幾副,有些連槽座都不見。」
「記得幾副麼?」
韓肅搖頭。
「記不准,不敢亂報。」
李承乾沒有逼他給出數目。
隨後請來的匠人查看殘存驗損單,發現其中好幾件尺寸,來自更早的一式軍弩,與當年冬末新造的根本合不上。
舊料可以燒,新弩卻未必進過那場火。
承辦官翻到最後,聲音低了下去。
「此前覆核只對了數量,沒有核式樣。」
李承乾壓著案角。
「二十四架軍弩,就這樣燒在紙上了?」
沒人應聲。
韓肅坐在凳上,把臉埋進雙掌。
李承乾聽見他吸了幾口氣,始終沒哭出聲。
他把那隻木座放回案中。
「先收押在京,准家屬送衣藥。舊案覆核期間,不得再按失火罪催他畫押。」
承辦官起身領命。
這時,門外兩個京營老兵被帶到。
二人尚未見韓肅,便分開陳述。
一個記得起火前,院內換過守夜人;另一個記得裝殘料時,車輪下有新壓出的轍印,往後門去了。
李承乾聽完,心裡才有了更實在的判斷。
假軍牒引車入院,趁夜轉運,再用舊料頂替,最後讓押運人認下損失。
承修坊一直在這中間。
「顧全何在?」
李君羨進門,遞來回報。
「昨日便沒去坊里。他家人稱,五日前出京驗料。」
五日前,庫部的案子尚未全面查開。
李承乾將日子與軍械外售的口供逐一比過。
顧全走得早,可能確是原定差事,也可能早有準備。
「查過所,找同行者,沿路客舍與驛站都核。」
他又轉向韓肅。
「那座院子,誰的產業?」
「院主姓安,大家喊他安二爺。」
安盛櫃。
李承乾將這兩個字寫在紙上,沒有急著畫在一起。
隨後讓人拿來安盛櫃掌柜的供詞。
櫃坊已奉旨封驗,掌柜供出的東家,名叫安萬年,籍貫涼州,在長安有兩處貨棧。
石樑驛旁的院落,卻未寫進去。
「帶掌柜來認。」
掌柜被押入院,見到韓肅時,還搖頭稱從未相識。
李承乾沒有拿韓肅的話壓他,只將地契登記的抄件遞過去。
這是李君羨從京兆府查來的。
院主寫的名字,正是安萬年的胞弟。
掌柜看過,慢慢跪了下去。
「那處院子,不走柜上的帳。」
「走誰的?」
「東家自己收存。」
「安萬年在哪裡?」
掌柜遲遲不答。
李承乾等了片刻,叫人取出封存的出入簿。
掌柜終於開口。
「東家沒有出城。他去長安牢里了。」
程處默一直站在門外聽,此時忍不住邁進來。
「跑牢里躲?」
「他報自己與人爭貨,失手傷人,昨日投案。該賠的錢都備好了,只等過幾日苦主出具諒狀……」
李承乾抬頭看向承辦官。
承辦官立刻叫人取在押名冊。
片刻後,書吏指著其中一行。
有這個人。
可就在一刻鐘前,牢中接到刑部提人文書,已經將他交走。
李承乾起身。
「人從哪道門出的?」
外頭忽然傳來車輪聲。
一名差役衝到廊下。
「殿下,押人的車還沒出街!」
李承乾抓過親衛遞來的韁繩,翻身上馬。
「閉街口,留下囚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