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人。
桑布交來的名單,卻只有十七人。
李承乾沒有立即把兩份名單並在一起,先讓信使把這句話的來歷講清。
「論悉自己數過,還是聽人講過?」
「醫官記的是親見。」
「哪一日親見?」
信使答不上來。
侯文寧在旁邊添注,將「十八人」圈起,卻沒有寫成「名單漏一人」。
李承乾看過,點了點頭。
這回無需他提醒了。
當日下午,桑布再次被請到禮部。
李承乾沒有坐上首,只在側案放了十七份空白驗人單。
桑布進門後先掃了一眼,神情便有些不快。
「前次已交總冊,唐廷又要什麼?」
「補每人的來歷。俘獲、收留、僱傭,按實填。」
「這些人散在邊地,臣如何盡知?」
「你既能拿來換人,就該有人替你管著。」
桑布不肯落筆。
禮部郎中取出此前簽過的驗人總牒,翻到身份核實那一項。
「使臣所請,本朝照辦。使臣所諾,也請照辦。」
桑布坐下,將其中兩張推回。
「這兩人或許已經病亡,容臣遣人再核。」
李承乾抬起頭。
「哪兩個?」
桑布報出姓名。
侯文寧迅速翻查舊冊,其中一人早在二十四人活冊里出現過,另一人此前沒有記載。
李承乾壓住侯文寧欲遞來的紙。
「寫待核,不寫病亡。沒有醫案,沒有見證,別替活人銷名。」
桑布拿筆的手停了片刻,終究寫下「待核」二字。
隨後,他從袖中取出另一份公函。
「贊普許十七人先行交割。唐廷只須遣論悉之子到涼州,與父親相見。」
李承乾沒接。
「孩子與父親團聚,原可以商議。為何寫在交割公函里?」
「論悉思子,傷勢難愈。」
「他如今由唐醫照料,尚未有一封親筆求子信。你倒比醫官知道得多。」
桑布把公函放到案上。
「殿下不信,可遣人同去。孩子留在唐營即可。」
條件比前幾次寬鬆。
也正因如此,李承乾更不肯急著答應。
若只為父子團聚,論悉養好傷送來長安更穩妥。偏要把孩子送到邊關,所圖便在涼州。
「待論悉能寫字,由他自己來信。」
桑布壓低了語調。
「那十七人怎麼辦?」
李承乾一張張收起驗人單。
「他們先驗,孩子另議。你若反悔,就親筆寫明,釋還唐人必須先取得幼子。」
桑布盯著案上紙張,半晌沒有伸手。
他今日若落了這幾個字,所謂善意便沒法再講。
李承乾起身要走,桑布終於退了一步。
「臣再請邊署先送一批。」
「哪一批,幾人,幾日抵達,補進公函。」
這回,桑布寫了。
先送五人,十二日內到界溝驗身。
離開禮部時,侯文寧跟了上來。
「殿下沒提十八人。」
「論悉親見的時日未明,不能讓桑布替咱們對口供。」
「那少的一個……」
「查出來再提。」
李承乾在車前站了一會兒。
過去這些日子,他見過太多人被寫進死籍,也見過拿別人名字冒領工錢的帳。數字稍有不合,便容易先往最壞處想。
可案子越大,越得把每一步落准。
回到東宮,程處默正在試擔架。
他用兩匹馬馱起一副架子,前頭走得還好,一轉彎,兩名扮傷兵的軍士便齊聲喊停。
李承乾站在校場邊,看著兩人被扶下來。
「哪裡不妥?」
程處默抹了把汗。
「兩匹馬步子不齊,直走能成,轉彎便擰。」
秦懷道牽著另一匹馬過來。
「臣試了單馬側架,路窄時過不去,平地可用。重傷者還是車穩。」
李承乾讓侯文寧把兩人的試驗記下,別急著定哪一種最好,先按路況分開。
場外忽然傳來孩子的哭聲。
他回頭,見一名老媼抱著論悉的兒子站在廊下。
孩子並非大哭,只揪著老媼的衣領,不肯接碗。
老媼連忙見禮。
「小郎君這兩日不肯吃肉,今日又不肯喝湯。醫官看了,說沒病。」
李承乾走過去,蹲下看了看碗。
湯上浮著幾片肉。
孩子見他靠近,往老媼懷中躲。
李承乾沒伸手,只讓人取一塊新蒸的餅,掰開遞到老媼手中。
孩子這才接了,慢慢咬下去。
「以前也這樣?」
「入關時就怕熱湯。後來好些,這兩日又犯了。」
李承乾轉頭看秦懷道。
「近日有人同他提歸國?」
秦懷道立即去查。
老媼卻想起一事。
「前日門外有蕃人講話,他聽見了,一直問是不是要送他回去。奴婢聽不懂那邊的話,只好哄著。」
李承乾沒有再追問孩子。
他讓老媼先帶人吃飯,再命門官核查那日往來。
一個孩子連湯都不敢喝,桑布卻拿著舊病案要來驗身。
李承乾將方才收到的公函折好,交給侯文寧。
「送入宮。再替孤擬一份回函,論悉養傷期間,幼子留京,不遣邊關。」
五日後,涼州又有急遞入京。
侯君集已核實,論悉最後見到赤水口囚徒,是送出前一日。
十八人之中,有一人不在關押唐人的院裡,平日住在醫舍,負責燒水搬藥。
此人名叫牛大。
李承乾拿著信,手指突然收緊。
胡成同行八名車工里,便有一個牛大。
同名未必同人。
他立刻命人去請胡成,只核年歲、身形、舊傷,不必再驚動其他家屬。
急遞的後半頁,另有一樁變故。
護送領隊見論悉不肯寫催子信,改稱赤水口的人與換俘無關,唐軍若想接走,須先放他回去取軍令。
侯君集沒有答應。
當夜,東院少了一名隨從。
第二日清晨,營外射來一支無鏃箭,綁著論悉此前被逼寫下的歸國信。
信末多了一行新字。
「幼子不到,牛大先行。」
……
胡成來得很急。
進門時,他鞋上還沾著泥,先向李承乾行禮,接著便去看案上的詢問紙。
「牛大是不是左肩有道刀傷?」
李承乾沒有點頭。
「你先講。」
「搬木時繩斷了,鐵鉤劃的。傷長到後背,他嫌難看,洗澡都躲人。」
侯文寧低頭翻邊報附記。
左肩舊創,延至背部。
年歲也合,牛大比胡成長四歲,少了一顆門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