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項,胡成還沒等問,自己便講了出來。
「他愛嚼硬豆,門牙早磕掉了。殿下,人在哪兒?他還能走嗎?」
李承乾把核對紙放下。
「人在邊外,有了下落,尚未接回來。」
胡成抓住衣擺,坐也不肯坐。
「他家裡兩個姑娘,大的當年才九歲。他一直怕回去遲了,孩子不認得。」
李承乾讓人給他添水。
「這幾日可能還要請你辨認舊物。家裡先別傳死信,也別報已經救回。」
胡成連連點頭,走到門邊,又折了回來。
「殿下,若缺路費,我家退回來的錢……」
「留著過日子。」
李承乾把錢袋推回他手中。
「這錢原就是你家的。」
胡成走後,程處默一直站在旁邊沒開口。
等人出了院,他才把一張寫滿字的紙放到案前。
「臣想領一隊人去涼州。」
「為何派你?」
程處默憋了半晌。
「臣認得胡成,也練過抬傷兵。」
李承乾取過那張紙。
上頭寫著人數、口糧、備用馬,還有三種擔架的用途。
比早先只會拍著胸口請戰,已經長進不少。
「眼下涼州不缺騎兵,缺的是赤水口內的實信。你這一去,能比侯尚書更快摸清道路?」
程處默低下頭。
「不能。」
「那就把這份轉運辦法送過去。人留下,幫忙核家屬。每找到一戶,先把舊籍對清,別再讓周升那樣的人搶先登門。」
程處默接回紙,臉上雖有失望,仍應了。
李承乾隨後入宮,將牛大與舊輪案的聯繫呈給李世民。
李世民沒有急著下令出兵。
「侯君集怎樣打算?」
「先扣住護送領隊,繼續派人查赤水口。那三十七名俘虜中,有個隊正供稱,領隊名叫達吉,曾替贊婆看管運輸隊。」
「軍印真不真?」
「邊軍所留舊印能對上,但蓋印的紙沒有封緘,仍不能憑一封信斷定贊婆授意全部事情。」
李世民聽完,命人取來三十七名戰俘的冊子。
「既是換俘,先把能換、不能換的分清。」
李承乾接過冊子。
多數只是陣上被俘的軍士,四人另涉屠掠與押送匠戶,案件未結。
他將四人圈出。
「普通軍俘可議。這四人暫留,緣由當面列明,不與論悉之子掛鉤。」
長孫無忌看向他。
「對方既拿牛大催逼,肯依此換?」
「未必。但達吉開的是三十七人,桑布只要論悉父子,兩邊所求不同。若讓他們共用一份交割書,咱們便只能跟著退。」
李世民取筆,准了三十三名普通軍俘進入核驗程序。
其餘四人,待案情查實後另議。
李承乾又請旨,將論悉親述的受脅迫經過送交桑布,要求其說明赤水口扣人緣由,卻不把牛大與輪架案的關係透露出去。
當夜,兩路急遞同發。
東宮裡,侯文寧將赤水口的道路圖鋪在講武堂案上。
李承乾看了一陣,拿起一枚木片放在廢羊圈的位置。
「若對方真要交人,擔架隊不能只在界溝等。這裡先備水、布、藥。」
秦懷道伸指點向另一條道。
「舊圖上還有溪溝,雨後能走車麼?」
「讓邊軍查。咱們看圖只能列出要問的事。」
這句話講完,李承乾自己也停了一下。
鄯州那次,他正是把圖上推算當成了現地把握,帶著少數人去探營,最後險些困死城門。
他在紙上補了兩項:回程道路,敵方可截之處。
六日後,侯君集的回報先到。
達吉承認,送論悉出來,是想換回被俘的同袍。其中一名隊正是他親兄。
贊婆軍印確由舊運輸署蓋用,至於贊婆本人是否看過公函,達吉始終不肯答。
更要緊的是,營中逃走的隨從並未回赤水口。
唐軍在南坡截住了他,從其行囊搜出一份給桑布的短札。
短札沒有提三十七名戰俘,只寫論悉已失控制,請儘快把幼子送至邊境,以便按原議結案。
李承乾將短札譯文遞給長孫無忌。
「達吉要兄長,桑布的人要孩子。他這支護送隊,連自己帶的是誰都沒弄清。」
長孫無忌沒有急著附和。
「也可能達吉早知,只是兩頭取利。」
「所以讓他自己選。」
李承乾當即回函。
普通軍俘的核驗名單可給達吉看,唐人由唐醫驗身,雙方公開交割。論悉父子不列其中。
若赤水口確有十八名唐人,便逐名登記,不得由桑布的十七人冊抵銷。
兩日後,桑布突然趕來東宮。
這次沒有帶醫者,只帶了禮部允准先送五人的副牒。
「邊署已放人。」
李承乾讓他坐。
「什麼時候放的?」
「五日前。」
「從哪兒放?」
桑布報出一處地名,正是赤水口以南的一座牧營。
李承乾抬手,讓侯文寧記下。
桑布緊接著道:
「但領人途中遇了山賊,現下只尋回四人。另一個,自行脫逃了。」
「叫什麼?」
「牛大。」
李承乾沒有拍案。
他把此前的公函取來,翻到逐人核驗那一頁,放在桑布面前。
「放人憑據、交接人、遇襲處、四名生還者姓名,今日全部補齊。」
桑布剛要開口,門外便傳來急促腳步。
秦懷道抱著一隻布包入廳,身後跟著風塵未洗的驛騎。
「涼州加急,侯尚書請殿下親拆。」
布包中是一截被血浸透的腰帶,還有半張押糧憑票。
李承乾先看信。
牛大沒有逃入荒野。
他昨夜爬到唐軍前哨,用最後力氣敲響了哨門。
昏迷前,他抓著守卒的袖子,留下了一句話。
「他們把剩下的人,塞進送還唐軍屍首的車裡了。」
桑布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李承乾把信折回,沒有給他看,只叫侯文寧另取一張紙。
「剛才那四名生還者,寫。」
「殿下何必——」
「你稱尋回四人,總該有名字。」
桑布報出兩個,後面遲遲沒有接上。
李承乾等了一會兒,將紙遞給禮部隨行官員。
「他今日所述,逐句記入照會。未核實的註明未核實,別替他補全。」
桑布終於察覺情況有變。
「邊關來報與臣所知未必同日。」
「所以孤讓你寫日期。」
李承乾沒有再留他,命人送回使館。